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9 章 謝清嘉
第 9 章
“謝清嘉,你是不是故意的?”
微之的電話是當天深夜打來的。
凌晨一點。
我正坐在酒店房間的窗臺旁邊畫素描,對著窗外的路燈和一棵半死不活的行道樹。
從老家帶來的鉛筆只剩半截了。
“什麼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在錄音,你故意在裡面說那些話,就是為了讓若華姐——”
“微之。”
“嗯?”
“你打電話給我這件事,沈若華知道嗎?”
他頓了一下。
“我不需要什麼事都跟她彙報。”
“那我換個問法。你這三年來做的事,有多少是她知道的?”
他沉默了。
“比如,你在她面前裝可憐說我對你冷淡,讓她覺得是我太小氣。”
“比如,你每次在朋友圈發你和她的合照,她問你為什麼,你說是發小幫忙拍的,沒注意角度太曖昧。”
“比如,你跟她之間每一個誤會——不,不叫誤會——每一個你精心製造的資訊差。”
電話那頭他的呼吸變快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你比誰都清楚我在說什麼。”
我放下鉛筆。
“微之,你在她面前演了三年的好弟弟。在我面前也演了三年。區別是,她信了,我沒有。”
“你——”
“我從第一年就看出來了。”
窗外有一隻貓叫了一聲,拖著長音,像在哀告。
“你第一次來我家吃飯,端著菜進廚房幫忙。沈若華不在的時候你跟我說——你記不記得你說了什麼?”
他沒出聲。
“你說:“清嘉哥,你要是嫌我跟若華姐走得近,我可以不來了。你放心,她心裡只有你。”然後你出去跟她說:“哥哥讓我別來了,他可能覺得不方便。””
“她進廚房問我,我說我沒說過這種話,她就說我記錯了。”
“因為你出去之後眼眶是紅的。她下意識選擇了相信那個看起來受了委屈的人。”
“而我——我才是真正被冤枉的那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你如果這樣想我,那我無話可說。”
“微之,你現在這個腔調跟當時一模一樣。”
“區別是,現在這通電話沒有沈若華聽。”
他的聲音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關掉了一個開關。
沉默了三秒。
他再開口時,聲音完全變了。
不乖順,不委屈。
平平的,帶著一點涼意。
“謝清嘉,你不要覺得自己贏了。”
“我沒覺得這是一場比賽。”
“她不會籤那份協議的。”
“那是她的事。”
“你真以為一份宣告、一段錄音就能讓她跟我劃清界限?”
“我不需要她跟你劃清界限。”
“我只需要她簽字。”
“她——”
“至於你和她以後怎麼樣,那是你們的事。”
他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你真不要她了?”
“不要了。”
“為什麼?”
“你不理解我很正常。因為在你的世界裡,一個女人只要條件夠好,就值得被爭來爭去。”
“可我不想爭了。”
“不是爭不過你。是發現這個東西不值得爭。”
結束通話電話時,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長七分二十三秒。
窗外那隻貓不叫了。
路燈還亮著。
我重新拿起鉛筆畫了兩筆,發現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三年的東西,在這通電話裡真正被翻了出來,像冬天掀開一塊凍了很久的石板,底下是一片潮溼的蟲蟻。
第二天早上,顧景行發來一條訊息。
“你看一下這個。”
是一張截圖。
宋微之發了一條新的朋友圈。
配圖是他一個人穿著運動裝坐在健身房的角落,低著頭,燈光很暗,表情很喪。
配文寫著:“有些誤會澄清不了,有些感情解釋不清。算了,成全別人的幸福,也是一種修行吧。”
底下的評論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微之你太善良了。”
“有些人真的不值得你付出。”
“不要因為別人的惡意傷害自己。”
顧景行緊接著發了第二條訊息:“評論第七條,你看看。”
我翻到第七條。
是一個陌生的ID,但評論的內容很具體。
“心疼微之,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就因為那個男的太善妒,被網暴了這麼多天。他老婆都親口說了是她的安排問題,跟微之無關,他還在揪著不放。有些人就是娶了好老婆還不知足。”
這條評論被點了三百多個贊。
下面有人附和:現在的男人就愛拿老婆的發小說事,自己沒本事就怪別人搶。
也有人反駁:你是沒看到他的宣告還是故意裝瞎?
兩派人吵得不可開交。
但聲量上,替微之說話的那邊更大。
因為微之這條朋友圈的截圖被人搬到了另一個平臺——那個本地論壇的帖子底下。
搬運者附了一段話:看看人家的回應,多體面。再看看那個畫家,一言不合就鬧離婚,還把公婆發小全拖下水,這種人畫的畫能看?
帖子在兩小時內被頂到了熱門。
顧景行的第三條訊息。
“別慌。他出招了,但他不知道你手裡有什麼。”
“你昨天跟我說的那件事——他在酒店錄音那段——你確認了?”
“確認了。”
“錄音裡有沈若華親口承認她把你父母的票給了微之,對嗎?”
“有。”
“還有她說“微之就是我弟弟”之後,你母親反問她聊天記錄和轉賬記錄的那一段?”
“有。”
“那他要是敢把錄音發出來,就是在幫你。”
“如果他擷取片段呢?”
“那我們有完整版。你媽在會議室裡全程開著手機錄影。”
我愣了一下。
“你讓我媽錄的?”
“不是我讓的。是你媽自己錄的。”
顧景行發了一個語音。
“你媽昨天在會議室找我問了一句話。她說:“顧律師,我拿手機拍下來算不算證據?”我說算。她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攝像頭對著你們,自己坐在旁邊擇了一下午的線頭。”
“你媽說:“我不會說話,但我會按開始鍵。””
我看著這條訊息,坐在酒店的窗臺上,什麼都沒說。
半截鉛筆擱在旁邊,昨晚畫的那棵行道樹沒畫完。
樹幹歪歪扭扭的,但還立著。
像母親站在會議室角落的樣子。
不聲不響。
但什麼都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