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4 章 謝清嘉
第 4 章
“謝清嘉,你把微之的朋友圈截圖發給誰了?”
下午兩點,沈若華的電話再次打來。
我正在幫父親收拾陽臺上的舊畫架——十年前他花了半個月工資給我買的,木頭已經裂了,他用鐵絲箍了三圈,一直沒捨得扔。
“我什麼都沒發。”
“那你解釋一下,你同學群裡怎麼在傳微之那條動態的截圖?”
“哪條?”
“就是他說“畫家是我發小的先生”那條。”
“有人在下面評論說他故意踩你,已經快兩百條了。”
我確實沒發。
但我昨晚看到那條動態時截了圖,存在了相簿裡。
今早母親用我的手機給姨媽發照片時,可能翻到了。
也可能,是微之自己那條動態本來就有人看到,自行傳開了。
“不是我發的。”
“那你倒是出來幫他說句話啊。”
沈若華的語氣已經變了,不是早上那種道歉的溫和。
“他替你宣傳作品,現在被人網暴,你就在旁邊看著?”
“我的作品需要他宣傳?”
“你——”
她頓住了,換了口氣。
“行,你現在不想說話,我不逼你。但微之那邊你好歹回個訊息,他已經委屈了一下午了。”
“他受委屈了你不去安慰?”
“我在安慰,但他想聽你說沒關係。”
我把畫架上的鐵絲擰緊了一圈。
“沈若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為什麼每次出了事,最後需要收場的人都是我?”
她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是我老公,你說一句話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可你從來沒替我說過一句話。”
電話掛了。
是她先掛的。
父親靠在陽臺門框上看著我,手裡拿著抹布,不知道該擦什麼。
“清嘉。”
“嗯。”
“那個微之......到底是誰?”
我放下畫架。
“她的發小,從小一起長大,兩家是世交。他爸和若華爸是戰友。”
“就是......朋友?”
“她說是。”
父親沉吟了一下。
“你信嗎?”
“以前信。”
我走進屋,把手機遞給他。
“爸,你看看這些。”
我翻開了一個相簿資料夾,那裡面存了大半年的截圖。
第一張,是沈若華和微之的聊天記錄。
那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她在開會。我給她發訊息說難受,她回了一個“多喝水”。
同一時間,微之給她發訊息說辦公室空調太冷,她回了六十多個字,讓他穿她車裡備的外套,末尾加了一句“別凍著”。
我是她老公,三個字。
他是她的發小,六十個字。
第二張,是一張轉賬記錄。
微之生日那天,她給他轉了一萬八千八,備註寫著“微之生日快樂”,後面跟了一個蛋糕的表情。
我生日那天,她忘了。
第二天補了一個紅包,一千三百一十四,備註是“老公生日快樂,昨天加班忘了”。
加班。
她那天在微之的生日會上待到凌晨一點。
第三張,是微之發給沈若華的一段語音轉文字。
“若華姐,清嘉哥是不是不太喜歡我?我每次對他好,他都冷冷的。你說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我是不是不應該出現在你們中間?”
下面是沈若華的回覆。
“你什麼都沒做錯,是他太敏感了。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弟弟,誰也沒權利讓你消失。”
誰也沒權利讓你消失。
——包括她的丈夫。
父親一張一張往下翻,翻到第七張時,手開始發抖。
那是一張合照。
沈若華公司年會上,她跟微之站在一起,她穿著幹練的高階定製套裝,他穿著挺括的休閒西裝。
兩個人笑得很近。
照片是微之發的朋友圈,配文寫著:又一年,感謝有你。
評論裡有人問:這是你女朋友嗎?
微之沒有否認,只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沈若華點了贊。
父親把手機還給我。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搪瓷缸已經空了,卻還在往嘴邊送。
“清嘉,這些事......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
“為什麼不說?”
“說了又怎樣?你們會讓我離婚嗎?”
父親沒接話。
我知道答案。
他們不會。
他們會說再想想,再看看,再忍忍。
他們會覺得婚姻就是這樣的,哪有不磕碰的。
他們會覺得沈若華條件好,對我也不差,一個微之而已,能掀起多大浪。
但今天,父親沒說這些話。
他坐了很久,久到母親從廚房出來問怎麼了。
他才抬頭。
“老伴兒,去把清嘉的戶口本找出來。”
母親愣住了。
“幹什麼?”
“他要用。”
母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
父親起身去臥室翻櫃子,我聽到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翻了好一會兒。
他拿出一個鐵盒,裡面壓著一家三口的老照片,一疊存摺,和我的戶口本。
戶口本翻開,婚姻狀況那一欄寫著:已婚。
父親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你那個畫展,後面還有活動嗎?”
“今天是最後一天。”
“那你的畫呢?還在展廳裡?”
“在。”
他合上戶口本。
“清嘉,先去把你的畫拿回來。”
母親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都在抖。
“老許,你讓他——”
“畫是他的,得拿回來。”
他把戶口本放進我包裡。
“人也是我們的,也得帶回來。”
我背上包,走到門口時回頭。
父親坐在沙發上,茶缸還是空的。
母親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哭,但眼眶都紅著。
“爸,媽。”
“收拾一下行李,今晚的機票,我們回老家。”
母親嘴唇哆嗦了一下。
父親起身去臥室,打開了那隻跟了他們二十年的舊皮箱。
拉鍊卡了一下,他彎腰用力拽開。
黃昏的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皮箱的磨損處,像一道舊傷疤裂開了口。
我出了門,電梯在七樓停了很久才來。
到了展廳時,工作人員正在撤展。
《渡》還掛在最裡面的牆上。
畫面上是一條河,河對岸站著三個人。
我畫的時候想的是一家三口。
但現在看——
對岸只有兩個人在等我。
第三個人的位置空了。
其實一直是空的。
只是我自己給那個位置畫上了人影,還當了三年真。
我把畫取下來,沒回頭。
展廳門口,工作人員叫住我。
“謝老師,沈女士剛才來過電話,說這幅畫已經有買家出價了,讓您先別拿走。”
“多少?”
“十二萬。”
“買家是誰?”
工作人員翻了一下登記本。
“登記的名字是......宋微之。”
我抱著畫站在路燈下,風把畫布的邊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連我的畫都要。
而她幫他遞刀。
計程車停在路邊,我把畫放進後備箱。
“師傅,去機場。”
路過家的方向時,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沈若華髮來一條長訊息——
“清嘉,微之買那幅畫是想送給你當禮物,你不要多想。你趕緊回來,我們好好談談。你要是覺得委屈,我跟微之道歉,讓他以後少出現在我們中間,行不行?你把條件列出來,我一條條答應你。”
最後一句是:
“你是我老公,不管怎樣你都是。”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二十秒。
然後打了兩個字:晚了。
傳送。
刪除對話。
計程車併入高速匝道時,夕陽剛好沉到城市的邊界線下面。
後視鏡裡那座城市越來越小。
手機再也沒有響過。
不是她不打。
是我關了機。
到達機場時,父母已經在出發層等我。
母親換了件乾淨的外套,父親拎著那隻舊皮箱,另一隻手提著裝藕盒的塑膠袋——沒捨得扔。
安檢口前面排著長隊。
父親把皮箱推到我手邊,猶豫了一下,從兜裡掏出那張塑封的舊照片。
五歲的我用蠟筆畫的一家三口。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行字,圓珠筆,字跡有點歪。
“清嘉第一幅畫,2001年春天,畫的是我們仨。”
他小心地把照片塞進我的手裡。
“兒子,以後你畫什麼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只要畫裡有你自己就夠了。”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第二遍。
母親挽著我的胳膊走在前面,父親拖著皮箱跟在後面,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均勻而平穩。
廊橋的燈光白得刺眼。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