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2 章 兒子
第 2 章
“兒子,你先別衝動。”
父親把塑膠袋換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按電梯。
我們住的小區老舊,電梯裡常年有股潮氣。
母親進去就開始擦眼睛,背對著我,假裝在找樓層按鈕。
我替她按了7。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忽然轉過身。
“清嘉,媽問你一句話,你實話說。”
“你說。”
“若華她......是不是跟那個微之......”
她沒說完。
父親在旁邊輕咳了一下。
“到家再說。”
門開啟,客廳沒開燈,月光從陽臺漏進來,照在茶几上那隻搪瓷缸上——父親喝了二十年的茶缸,邊上的漆都磨花了。
他去廚房開火煮麵,母親窩在沙發角落不出聲。
我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開燈。
“媽,你剛才想問什麼,現在可以問了。”
母親攥著袖口。
“若華她......是不是一直這樣對你?”
“什麼樣?”
“就是......讓你受委屈那樣。”
客廳安靜了很久。
廚房傳來水開的聲音,父親在切蔥花。
“她沒對我動過手。”
母親鬆了一口氣。
“她也沒罵過我。”
母親又鬆了一口氣。
“但她把每一件我在意的事,都讓給了微之。”
母親的手停住了。
我沒開燈,這樣說話容易一些。
“我們結婚選日子,微之說那天他生日,她改了。我說我想在婚禮上彈一首曲子給你們聽,她說微之的發小包了一個彈唱節目,時間不夠,我就別添亂了。”
“去年我生日,她說公司加班,結果在微之的朋友圈看到他們在同一家餐廳吃飯。我問她,她說是微之幫朋友慶生,喊了一桌人,她順便去的。”
“今年過年,我想帶你們來城裡住幾天,她說家裡房間不夠,微之父母剛好也要來。我說那我帶你們住酒店,她說沒必要花那個冤枉錢,讓你們在家待著影片拜年就行。”
“清嘉......”
“我每次跟她提,她都說我小題大做。她說微之從小沒安全感,你要是真愛我,就應該大度一點。”
母親的呼吸變得很輕。
“她說,一個男人的格局,體現在能不能容下妻子身邊的人。”
黑暗中,我聽見母親咬緊了牙。
“你爸......你爸知道嗎?”
“我沒跟你們說過。”
“為什麼?”
“因為你們每次都幫她說話。”
這句話落在沙發上,像一枚縫衣針掉在棉花裡,沒有聲音,卻扎得母親縮了一下肩膀。
廚房裡父親端著兩碗麵出來,開了走廊的小燈。
暖黃色的光照不到客廳深處。
他把面放到茶几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母親。
“怎麼了?”
母親低著頭不說話。
我端起面吃了一口。
是炸醬麵,黃瓜絲切得整齊,黃豆粒顆顆分明。
跟小時候一樣的味道。
“爸,我想跟沈若華離婚。”
父親正拿筷子夾面,手上一頓,麵條從筷子間滑落,打在碗沿上,濺了一點湯在桌面。
他放下筷子,去廚房拿了塊抹布回來,仔細擦掉桌上的湯漬。
擦完坐下,才開口。
“因為今天的票?”
“不只是票。”
“那是因為什麼?”
我放下碗。
“因為她從來沒有覺得你們重要過。”
父親沉默了。
“爸,你還記得你當初為什麼同意這門婚事嗎?”
他點頭。
“你說她對你好。”
“她確實對我好。她記得我所有忌口,我說隨便一句喜歡的東西,她都能記住。我手冷,她永遠先把手焐熱再牽我。”
父親皺了皺眉,顯然沒想到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可她不覺得你們是她的家人。你們只是——她嘴裡的叔叔阿姨。”
“一個“叔叔阿姨”就夠了。不用上心,不用花時間,不用留票,不用騰房間。”
父親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放下時,手微微發抖。
“是爸沒用。”
“爸,不是你沒用。”
“是她根本沒把這份關係放在需要經營的位置上。”
母親突然開口了。
“可是清嘉,結婚三年了,她家那邊......你要是提離婚,她爸媽怎麼看你?外人怎麼說你?”
“媽,今天那些人說你是撿破爛的,你在意了。”
“現在你在意外人怎麼說我?”
母親被噎住了。
手機又開始震。
沈若華髮了一條訊息:怎麼不回話?微之問你是不是真生氣了,他說他明天請你喝手衝咖啡道歉。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父親看著那塊黑下去的螢幕,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清嘉,你是大人了。”
“但是離婚這種事,你再想想。”
他起身收碗,走到廚房門口時停了一步。
“要是想好了,跟爸說一聲就行。”
水龍頭開啟的聲音蓋過了母親的抽泣。
我回到自己那間舊臥室,牆上還貼著中學時畫的素描。
手機亮起來。
不是沈若華。
是宋微之。
他發了一張照片——站在我那幅《渡》前面,笑容明朗,配文寫著:今天有幸近距離欣賞清嘉哥的佳作,太震撼了,哥哥好棒!
下面是他統一回複評論的截圖。
有人問:你也是畫家嗎?
微之回:不是啦,畫家是我發小的先生,也就是她老公,我是他妻子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關係可好了。
畫家是我發小的先生。
他把我繞了一個彎,繞到了最遠的位置。
而他自己,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關係可好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翻到沈若華的朋友圈。
她今天沒有發任何關於畫展的內容。
倒是三個小時前,轉發了微之的一條動態:恭喜咱們清嘉,未來可期。
她把微之的祝賀當成了自己的態度。
連一句屬於她自己的話都懶得寫。
我關掉手機,躺在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
這片水漬從我初中就在了。
爸說過好多次要修,一直沒修。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