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6 章 姐夫
第 6 章
“姐夫,我姐要來老家找你了。”
沈若木的電話在第三天傍晚打來。
我正蹲在院子裡幫父親糊石榴樹底下那面開裂的矮牆,手上沾滿了水泥灰。
“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你朋友圈一條動態都沒發,但你媽的微信步數一直顯示線上。我姐拿她的手機查了你媽的運動軌跡,定位在你們鎮上。”
運動軌跡。
她查我查不到,就查我母親。
“若木,你打這個電話是她讓你打的?”
“不是。”
她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想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
“我姐......這兩天不太對勁。”
“哪種不對勁?”
“就是......她去了微之哥家一趟,微之哥哭得很厲害,說你走之前把他掛在網上搞網暴。我姐聽完就摔了杯子,但摔完又把碎片掃了,一個人坐了兩個小時。”
“然後呢?”
“然後她跟我說,“你姐夫從來沒離開過我視線範圍超過二十四小時”。”
我放下手裡的瓦刀。
“她害怕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害怕。但她今天去了你們之前常去的那家麵館,坐了半小時,面沒動。”
“麵館關門了。”
“什麼?”
“上個月就關了,她不知道而已。”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姐夫,你真的要離嗎?”
“若木,你覺得你姐愛我嗎?”
“她......她肯定在乎你。”
“在乎跟愛不是一回事。”
“你對她來說是什麼?”
沈若木沒回答。
我幫她說了。
“是她習慣了的那個人。習慣有人等她吃飯,習慣有人記得她的西裝送去哪家乾洗店,習慣有人在她講“微之沒惡意”的時候點頭說好。”
“她不是愛我。她是愛這種被人兜底的感覺。”
“而我不想再兜了。”
結束通話電話,父親把手裡的水泥抹平了最後一塊。
“來了?”
“快了。”
“你怕嗎?”
“不怕。”
父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兒子,爸這輩子就一個本事,你躲在誰後面,爸就擋在最前面。”
第二天中午,院門被推開了。
沈若華站在石榴樹下,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頭髮沒有特意打理,眼底有明顯的青黑。
她的車停在巷口,鎮上的路太窄,開不進來。
母親正在院裡擇菜,看到她時手一緊,把菜葉捏碎了。
“阿姨。”
她的聲音比電話裡沉,多了一種我不太熟悉的疲態。
母親沒說話,看了我一眼。
我從屋裡走出來。
“你來幹什麼?”
“接你回去。”
“我說過了,晚了。”
她深吸一口氣。
“清嘉,我開了五個小時的車來的。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肯跟我說?”
“你這三年有跟我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嗎?每次說到一半就是“微之沒惡意”“你太敏感”“這件事翻篇了”。”
沈若華的下頜繃了一下。
“我知道之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好——”
“有些地方?”
“你說,哪些地方。你列出來,我一條條改。”
“沈若華,你現在跟我說話的方式,跟你在公司談專案覆盤是一樣的口氣。”
她愣了。
“你的問題不是哪件事做得不好。是你根本不覺得那些事是問題。”
“票的事是問題,我承認了。”
“你承認的方式是拎兩盒點心來找我,然後告訴我微之是為我好。”
“他確實——”
她在“確實”兩個字上卡住了。
因為我在看著她。
父親從屋裡出來了。
手裡端著搪瓷缸,裡面泡著濃茶。
“若華,坐。”
沈若華看了看院子裡唯一的長凳,走過去坐下。
父親坐在她對面。
“叔叔——”
“我問你一件事。”
父親放下茶缸。
“你跟清嘉結婚三年,你來過這裡幾次?”
沈若華張了張嘴。
“工作忙——”
“零次。”
父親替她說了。
“你結婚給清嘉下聘那天說,會對他好一輩子。這話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
“那我再問你,微之的爸媽家你去過幾次?”
沈若華沉默了。
“清嘉跟我說了一個數字。上一個年頭,你去了四次。”
“那是因為宋叔——”
“我不想聽原因。”
父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若華,我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心裡,有沒有清嘉的位置?”
“有。”
沈若華答得很快。
“有多大?”
這一次她沒立刻回答。
“夠不夠讓你在跟他和微之之間,選他?”
“叔叔,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
“在清嘉眼裡,一直都是。”
院子裡安靜了。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沈若華低著頭,手撐在膝蓋上,很久沒動。
然後她站起來。
“清嘉,跟我回去。給我三個月,不行你再走。”
“三個月夠你做什麼?”
“夠我證明你比微之重要。”
我看著她。
“你需要三個月來證明你老公比另一個男人重要。”
“你覺得這句話本身有沒有問題?”
她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憤怒,是一種遲到的慌張。
“清嘉——”
“我已經找了律師。”
她的臉一下白了。
“你說什麼?”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發給你。畫我帶走了,房子和車你留著。我不要贍養費,不要補償。”
“我只要你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沈若華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愛你。”
這句話她終於說出口了。
三年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說這三個字。
不是“我在乎你”,不是“你是我老公”。
是“我愛你”。
可惜太晚了。
晚到我聽完這句話,心裡沒有泛起一點波瀾。
“沈若華,你愛我,但你更愛你自己的體面。”
“你愛的是一個永遠不會離開你、永遠替你兜底、永遠在你說“微之沒惡意”時點頭的人。”
“那個人已經走了。”
她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想拉我。
父親站了起來。
不高,不壯,一個種了半輩子地的老人。
但他穩穩當當擋在了我面前。
“若華,他說了不回去。”
沈若華的手停在半空。
“叔叔,你讓我跟他單獨說幾句——”
“該說的都說完了。”
父親把搪瓷缸放到石凳上,茶水蕩了一下。
“你走吧。”
“天黑之前趕回去,路上安全。”
沈若華看著他,又看著我。
她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清嘉,你會後悔的。”
“不會。”
她轉身走出院門。
在巷口,她回了一次頭。
我已經蹲下去,繼續糊那面矮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