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1 章 我的畫展首秀當天
第 1 章
我的畫展首秀當天,本應前來的父母卻不見蹤影。
我焦急地尋到展廳大門口,卻看到父母正被保安攔在警戒線外。
周圍衣著光鮮的賓客指指點點:
“現在什麼撿破爛的都敢往藝術展湊了?”
“連張門票都沒有,還死皮賴臉說自己是青年畫家的家屬?”
我紅著眼將侷促無措的父母拉到一旁,顫抖著撥通妻子的電話:
“票呢?你不是說已經發給他們了嗎?”
沈若華語氣漫不經心:
“微之突然想帶幾個發小來看畫展,票不夠,我就把那兩張給他了。”
“反正叔叔連油畫和水彩都分不清,進去了也是浪費名額。”
父親聽到了,低著頭不敢看我:
“是,我看不懂,我在這兒等你就行......”
母親也強擠出笑意附和:
“對對,我們在外面看著你出息了,心裡就高興。”
看著父母小心翼翼的模樣,我的心如墜冰窟。
相戀數年,我總將她的冷待歸結為不善表達。
今天才明白,愛屋及烏,不愛,自然就連帶著輕賤。
心底最後一絲期冀化作死灰,我平靜地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著父母。
“爸,媽,我們回家。”
......
“你別鬧,微之他們已經進去了,總不能現在把人趕出來吧?”
沈若華的電話又打了回來。
我沒接。
母親卻從我手裡把手機抽走,替我按下了接聽鍵。
“若華啊,是媽。”
她聲音帶著討好的笑意,語氣比平時高了半拍。
“你別怪清嘉,他就是一時上火,你忙你的,我們在外頭挺好。”
電話那邊停頓了兩秒。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臨時實在調不開。您跟叔叔先去對面的咖啡廳坐一會兒,等裡面結束了,我請你們吃飯。”
“好好好,不著急。”
母親連說了三個好,結束通話電話時手指在螢幕上按錯了兩次。
父親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把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外套拉鍊又往上提了提,遮住裡面特意換上的新襯衫。
我盯著他領口露出的那截商標線頭——母親出門前替他剪的,還剩一小截沒剪乾淨。
“媽,把手機還我。”
“你別再打了,若華也不容易——”
“我沒打算打。”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彎腰把父親腳邊的塑膠袋拎起來。
裡面裝著母親昨晚炸的藕盒,用三層保鮮膜裹著,外面套了隔熱袋,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給清嘉的同事們嚐嚐。
母親今早四點起來炸的。
我知道,因為視訊通話時她把手機架在灶臺旁邊,一邊翻油鍋一邊問我展廳冷不冷,要不要多帶件外套。
“走吧,對面有咖啡廳。”
父親已經開始往馬路對面張望。
“爸。”
他回頭。
“我說的是回家。”
父親愣了一下,看向母親。
母親趕緊拉住我的胳膊:“你這是幹什麼?畫展還沒結束呢,你是主角,哪能半路走?”
“我不是主角。”
我看了一眼展廳入口,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大廳裡的人影。
微之和他那幾個發小正圍在我那幅《渡》前面自拍,背景板上寫著我的名字,他們的笑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裡面那個才是。”
母親沒聽懂,父親聽懂了。
他沉默了幾秒,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東西塞進褲兜。
我瞥見了——是一張他用手機翻拍、又去列印店放大塑封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我五歲時拿蠟筆畫的第一幅畫,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底下寫著“爸爸媽媽和清嘉”。
他大概想找個機會悄悄拿出來給我看。
就像他每次都做的那樣,把所有的驕傲和心疼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我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不是猶豫。
是手機在響。
沈若華髮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外放,讓父母都聽見。
“老公,微之說你那幅《渡》畫得真好,他想跟畫合個影發朋友圈,幫你宣傳宣傳。你別生氣了啊,回頭我把這事補上。”
語音結尾有個男聲在笑。
“若華姐,你老公是不是又吃醋啦?”
清爽又透著刻意裝出來的無辜。
沈若華沒有制止,反而笑著回了一句什麼,語音到這裡剛好斷掉。
父親的臉在路燈下一點點沉下去。
母親還在幫她找臺階。
“人家年輕男孩就是性格活潑,現在小夥子不都這樣——”
“媽。”
“嗯?”
“你還記得去年我住院,若華讓微之來送飯那次嗎?”
母親的笑僵在臉上。
去年秋天我闌尾炎開刀,沈若華說公司走不開,讓微之代她來送飯。
微之帶了一份外賣粥,在病房坐了十分鐘,走的時候跟護士說:“麻煩多照顧一下,他老婆太忙了,只有我能來替她照顧。”
護士以為他才是若華家裡的什麼親屬。
後來我媽從老家趕來,在走廊聽見兩個護士閒聊。
“那個男生不是他老婆的親弟弟嗎?怎麼感覺語氣怪怪的,跟宣誓主權似的?”
我媽沒吭聲,低著頭把走廊的椅子擦了一遍,然後去給我削蘋果。
那晚她只說了一句:“若華工作忙,有人幫忙照顧你也好。”
現在她又在說同樣的話。
“媽,你幫她說了多少次話了?”
母親張了張嘴。
“每一次你都說她不容易,她工作忙,她不是故意的。”
“可她讓你們站在這裡,被人指著說是撿破爛的。”
“這一次,你還幫她說嗎?”
路燈嗡嗡響著,母親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父親突然拉住母親的手。
“老伴兒,清嘉說回家,咱就回家。”
母親看著他。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聲音很低。
“別勸了。”
“再勸下去,孩子該恨咱們了。”
我走過去,一手拎著藕盒,一手挽住母親。
展廳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灑在我們身上,又被我們的影子一步步甩在身後。
手機又震了。
沈若華髮來訊息:展完了來接你們吃飯,微之推薦了一傢俬房菜,說阿姨肯定喜歡。
我沒回。
走到路口時,父親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清嘉,你說的回家......是回咱們家,還是回你跟若華的家?”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肩膀微微佝僂。
我停下腳步。
“爸,我想回你炸醬麵的那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