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8 章 若華
第 8 章
“若華,你想好了沒有?”
顧景行的聲音隔著手機擴音,從客廳飄進來。
他幫我定的談話地點在市區一家商務酒店的會議室。
我跟父母前一天到的,住在同一層的標間裡。
母親進房間後第一件事是檢查窗簾拉沒拉嚴。
父親放下皮箱,找了個角落坐著。
他手裡一直攥著那隻搪瓷缸——從老家帶來的,出發前特意刷過一遍。
上午十點,沈若華到了。
她沒有一個人來。
她帶了微之。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我先看到的是微之。
他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蓬鬆清爽,看起來像特意打理過的乖順。
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上次見他時沒有——像是新求的,為了這場見面。
“清嘉哥。”
他的聲音透著男大學生獨有的清朗和委屈。
我沒有回應。
我看向沈若華。
“我說的是帶我父母來。你帶他來做什麼?”
“微之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我跟他之間沒有什麼需要說清楚的。”
“清嘉——”
“沈若華,這是我們的事,不是他的事。”
微之的眼眶立刻紅了。
“清嘉哥,我知道你生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插進來。若華姐說今天要來跟你談,我怕她一個人說不清楚,才跟著來的。”
他往沈若華身後縮了一步,像捱了訓的委屈修狗。
“你看,你一兇我就怕......我總覺得自己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
父親從角落站了起來。
他沒看微之,只看著沈若華。
“若華,你讓他先出去。”
沈若華皺眉。
“叔叔,微之來都來了——”
“這是我兒子跟你的事,他在這兒不合適。”
微之立刻拽了一下沈若華的袖口。
“若華姐,要不我先出去等?我不想叔叔阿姨因為我不高興......”
他的聲音剛好夠所有人聽見,恰到好處地展示著善解人意。
沈若華猶豫了一秒,對他說:“你去隔壁坐一會兒。”
微之點頭,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委屈,有試探,還有一絲極細微的打量。
像在衡量我會不會因為他的退讓而心軟。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剩下四個人。
我,父親,母親,沈若華。
“說吧。”
沈若華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她很久沒有這種坐姿了。
上一次她這樣坐,是求婚那天。
“清嘉,我不同意離婚。”
“理由?”
“我愛你。這三年我可能做了很多讓你不舒服的事,但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那微之呢?”
她頓了一下。
“微之就是我弟弟。”
“你的弟弟,你給他花一萬八過生日。你的丈夫,你連畫展的票都不留。”
“那件事我已經道過歉了——”
“沈若華,你在我父母面前撒謊,是不是太輕鬆了?”
母親突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穩。
“若華,清嘉給我們看了聊天記錄。”
沈若華的表情變了。
“什麼記錄?”
“你跟那個小夥子的聊天。清嘉發燒你回三個字,他說冷你寫六十多個字。”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姨,那個——那是工作上的事——”
“還有轉賬記錄。生日那天你給他轉了一萬八。清嘉的生日你忘了。”
沈若華的臉開始發白。
“那是——他幫我處理了一個客戶——”
“年會上你跟他的合照,評論區有人問是不是你男朋友,他沒否認。你點了贊。”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父親這時候開口了。
“若華,我是個種地的,不懂你們城裡人的規矩。”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你要是真把清嘉當老公,這些事一件都不會發生。”
“叔叔——”
“你說你愛他。”
父親放下茶缸。
“可你愛他的方式是記得他喝南瓜粥,記得他手冷,記得他忌口。這些事你對誰都能做到。”
“你做不到的是——在有人踩他的時候,站在他前面。”
“而不是站在踩他的那個人旁邊。”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沈若華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
“叔叔,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你了。三年。”
“我跟微之劃清界限。從今天開始不聯絡。”
我看著她。
“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
“你出這個門就會先去隔壁看他有沒有委屈。”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我說對了。
“沈若華,你的問題不是微之。”
“你的問題是你把我對你的好當成理所應當。你覺得我不會走,你覺得我永遠會在。所以微之重要一點也沒關係,反正我哪都不會去。”
“但我走了。”
“你才慌了。”
她抬頭看我,眼眶紅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這樣。
三年來,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紅過眼。
“清嘉......你真的不給我任何機會了?”
我站起來。
“你的機會,我給過四十三次。”
“每一次你選微之的時候,就用掉了一次。”
“現在用完了。”
我拿起桌上顧景行提前準備好的檔案袋。
“離婚協議在裡面。你看完了,簽字寄給我律師。”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一步。
“還有,《渡》那幅畫,微之的出價我不會接受。那幅畫不賣。”
“尤其不賣給他。”
開啟門。
微之就坐在隔壁的沙發上,手機舉在耳邊,看到我出來的瞬間把手機放了下來。
螢幕朝下扣在腿上。
但我還是看到了。
他的手機正在錄音。
錄音介面的時長在跳動。
從我們進會議室到現在——四十一分鐘。
我跟他對視了一秒。
他的眼睛閃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熟練的無辜表情。
“清嘉哥,你們聊完了?”
我沒說話,走了過去。
父親和母親跟在我身後。
走到電梯口時,我聽見微之追了兩步。
“清嘉哥——”
“你的手機在錄音。”
他的腳步停住了。
“你錄了四十一分鐘。”
“如果你想拿去給若華聽,證明我有多不講道理,你隨便。”
“但你最好聽完整了再發。”
“因為裡面有你若華姐親口說的每一句話。”
電梯門開啟。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合上之前,我看見微之站在走廊盡頭,手機攥在手裡,臉上那層清爽陽光的面具碎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