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的畫,分不清的愛_第 5 章 您好
第 5 章
“您好,請問是謝清嘉先生嗎?沈若華女士委託我們律所聯絡您。”
落地那天是清晨五點。
老家的空氣帶著溼土味兒,機場出口停著一輛老舊的麵包車,是父親提前託鄰居老孟來接的。
老孟叼著煙,見到我就笑。
“清嘉回來了?若華沒跟著?”
“她忙。”
父親替我把畫塞進後座,沒多解釋。
老孟也就沒多問。
回到鎮上的老房子時,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滿枝青果。
母親進門先開窗通風,被褥在櫃子裡壓了大半年,有一股樟腦味。
我把《渡》靠在堂屋的牆角,畫面朝內。
手機開機的瞬間,訊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沈若華的未接來電四十三個。
簡訊十一條。
微信訊息多到沒法數。
最早一條是昨晚九點:“你電話怎麼打不通?你在哪?”
最晚一條是凌晨三點:“謝清嘉,你要是不回來,我明天就去找你。”
中間夾著微之的一條訊息:“清嘉哥,若華姐快急瘋了,你好歹跟她說一聲去哪了吧?她因為找你都沒吃晚飯。”
沒吃晚飯。
三年來我無數次等她到深夜,飯熱了涼、涼了熱,她進門第一句永遠是“吃過了,在微之那邊吃的”。
現在她沒吃晚飯,微之來替她心疼了。
我沒回任何人的訊息。
把手機放到堂屋的方桌上,去幫母親曬被子。
中午,律所的電話打了進來。
“沈若華女士說您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未與她取得聯絡,她非常擔心您的安全狀況——”
“請轉告沈女士,我很安全。”
“另外,沈女士想了解您目前的具體位置——”
“不方便透露。”
“那沈女士還想問,您是否有提出離婚的意向?如果是因為一時情緒——”
“請問,你們律所是她委託的,還是我委託的?”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是沈女士委託的。”
“那你沒有義務替她勸我。”
結束通話。
父親坐在院子裡剝花生,聽到我出來,把花生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找你的?”
“她請了律師。”
“律師?”
“不是離婚的那種。是找人的那種。”
父親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剝。
“你怎麼想的?”
“我在想她為什麼不自己來找。”
“可能......忙?”
“她忙著讓律師找我,忙著讓微之給我發訊息。就是不忙著自己出現在我面前。”
父親把剝好的花生米放進碗裡。
“如果她來了呢?”
“她不會來。”
“為什麼?”
“因為她不知道我在這兒。而且——”
我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她從來沒來過這裡。”
三年婚姻,沈若華沒踏進過我老家一步。
每次過年我說回來,她都有理由:公司年會、微之家聚餐、她父母身體不舒服。
她不是不讓我回來。
只是每次都讓我覺得,回來是一件自私的事。
“清嘉。”
“嗯?”
“你剛才說律師問你要不要離婚。”
“她問的。”
“你想好了沒有?”
我看著父親。
他的手上沾了花生紅衣,搓了搓也沒搓掉。
“我想好了。”
“要離?”
“要。”
父親點了點頭。
“那你需要什麼?”
“一個我自己的律師。”
下午,我給大學時的室友顧景行打了電話。
他現在是一家律所的合夥人,結婚、離婚、財產糾紛,經手過幾百件。
“你終於想通了?”
他的語氣沒有驚訝。
“你早就知道?”
“清嘉,你每次跟我打電話聊到沈若華,末尾都會加一句“但她對我還行”。一個人要是真的好,不用加“但”字。”
我沒說話。
“她那個發小什麼情況,你跟我說清楚。”
“她沒有實質性出軌的證據。”
“但有情感越界的事實?”
“她說是兄妹感情。”
“兄妹感情,給他花一萬八千八過生日?她給她親妹妹花過這個數嗎?”
沈若華有個親妹妹沈若木。
沈若木上個月過生日,沈若華轉了兩千塊,連備註都沒寫。
“景行,我不想打一場把自己撕得粉碎的官司。”
“那你想要什麼?”
“乾淨地走。該我的我拿,不該我的我不要。畫是我的,我帶走。房子首付是她付的,我不爭。”
“你的畫現在市價多少?”
“《渡》有人出價十二萬。”
“出價的人是——”
“微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他買你的畫幹什麼?送你當禮物?”
“沈若華是這麼說的。”
“謝清嘉,你信嗎?”
“我要是信,就不會給你打這通電話。”
顧景行笑了一聲。
“行,材料你整理好發我郵箱。聊天記錄、轉賬記錄、證人能提供的都提供。”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父母今天被人拍了照發到網上。”
“哪個平臺?”
“本地論壇,標題說他們是蹭展的。”
“你要維權?”
“不,我要讓她知道是她造成的。”
結束通話電話時,母親端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
“跟誰打電話呢?”
“一個朋友。”
“是不是顧景行?我聽到名字了。”
“嗯。”
母親把綠豆湯放在桌上,勺子攪了兩圈。
“他是律師吧?”
“嗯。”
“你已經找好了?”
“嗯。”
母親沒再說話。
她走到門口時停下,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
“清嘉,昨天在展廳外面,媽不該笑著說沒事的。”
風從堂屋穿過去,吹動了靠在牆角的那幅畫。
畫布的邊角輕輕翹起來,又落下去。
“媽,你笑不笑,她都會把票給微之。”
“區別只是,你笑了,她覺得這件事不嚴重。”
母親沒有轉身。
她只是伸手抹了一下臉。
“那從今天起,媽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