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趕節那天,四周熱鬧得很。
一個穿深色苗服的漂亮青年從人群那頭跑來,專門踩了我一下。
「我新買的淺色鞋!」
我火氣上來,追著重重還了他幾腳。
他反倒僵住,耳朵一點點變紅,小聲擠出一句:
「你......等我。」
說完,他轉身就跑。
我站在原地瞪圓眼,這人挑釁完還敢放話?
第二天,我蹲在客棧門口刷鞋,把這事講給嚮導聽。
「隔那麼遠,他偏偏跑來踩我,這地方的人都這麼橫嗎?」
她一聽我在節慶上被人踩了腳背,臉色當場變了。
「壞了,我就一會兒沒盯著你!」
1.
我起初沒明白嚮導為什麼變了臉。
直到那人滿面喜色地帶著一大群親友找上門,我才知道自己惹出了多大的誤會。
年輕人紅著臉,遞來一本紅底金字的冊子,結結巴巴地開口:
「這些聘禮,都是我為迎娶阿姐備下的。」
「你先看看少了什麼,我、我再回去補。」
客棧的小院被來客塞得滿滿當當,喧鬧得像又過了一回節。
我慌得往後退了一步,青年紅透了耳朵,卻仍壯著膽子跟上來。
「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從未見過你們。」
我用食指抵住紅冊子的邊緣,把它緩緩推了回去。
青年沒有生氣,反而彎著眼睛衝我笑。
他只當我不記得,輕聲提起昨天趕節時的那次碰面。
我想起那雙被踩髒的鞋,頓時有些咬牙切齒。
「我當然有印象。」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踩我的鞋,你是故意的!」
那雙淺色鞋上的汙印太難清理,害我從早上一直刷到現在。
他雙眼發亮,直勾勾地看著我,語氣裡隱隱帶著激動。
「對,昨天特意去踩你的那個人就是我!」
我的火氣一下又竄了上來。
然而院裡全是他帶來的親友,眾人的視線還總往這裡飄,我那點氣勢立刻洩了大半。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把面前的青年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
「至於嗎?不就踩了你幾腳,竟然把家裡人全叫來了!」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我拉住他的手上,耳朵有些發熱。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趕緊垂下眼,說話都有些磕磕巴巴。
「要、要緊的。」
「你不只回踩,還接連踩得那麼重,家裡自然會當成大事。」
我被這番話嚇得立刻認錯,白著臉向他道歉。
「你別再叫親戚過來,也別往我手裡塞什麼禮單,我害怕。」
「我承認,昨天踩你那幾下確實是在報復,對不起!」
說話間,我鄭重地衝他鞠了一躬。青年僵在原地。
四周的喧鬧驟然停下,我那聲響亮的道歉被院裡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半晌,面前的漂亮青年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訥訥出聲:
「你......你追著踩我,是因為鞋被弄髒了,並不是在回應我的表白?」
我更茫然了。
「哈?」
確認我的迷惑不是裝出來的,他像被什麼噎住,嘴唇動了半天也沒吐出半個字。
僵持了好一陣,他才用發啞的聲音說明緣由,眼神委屈得很。
「我叫遲野。」
「這裡有一種含蓄示愛的規矩——」
「趕節時去踩喜歡之人的腳背,在我們這裡就是示愛;若對方沒有心意,自然會躲開。」
「要是也喜歡,就會踩回去回應;踩得越用力,代表情意越深。」
「......昨天你追著我踩,我還當你催我快點提親,才連夜讓家裡備了禮單。
」
這場誤會簡直離譜到了極點!
我一邊擺手一邊往後躲:
「我沒那個意思。」
聘禮冊在我指尖前停住。
2.
漂亮的苗疆青年紅著眼眶離開了。
滿冊聘禮成了賠罪禮,心上人還一度把他認作尋釁的仇家。
他萬萬想不到,那場令他歡喜的踩腳回應,在我看來只是莫名其妙的挑釁。
他原以為自己得到多次回應,才害羞離開;在我看來,卻是被踩得紅了臉。
我誠懇地向遲野道歉:
「抱歉,我根本不知道趕節時踩腳代表求愛定情。」
「我追著踩你的那幾下......」我頓了頓,老實交代:「只是想把被踩的氣還給你,和表白沒有關係。」
這套當地的求愛規矩,我事先半點也不知情。
沉默許久後,遲野故作鎮定地轉開臉,開口時仍壓不住哽咽:
「我知道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林梔。」
他點了點頭。
他耳側那枚銀飾也跟著微微晃動。
青年到底沒壓住委屈,再說話時聲音已經沙啞。
「抱歉,我眼下需要緩一緩,明天再來正式向你道歉。」
「在心儀的姑娘面前鬧出這種烏龍,還叫來這麼多人打擾你,確實是我不對。」
他整個人像要當場裂開,我識趣地閉緊了嘴。
我怕自己一安慰,他又把好意理解成願意嫁給他。
青年用苗語向親友解釋了一番。離開時,那群人仍很和善地對我笑了笑。
只是輪到看遲野時,眾人的目光裡明顯帶著無奈和惋惜。
人走後,嚮導比我還慌。
「穿黑色苗服的,多半是後寨的人。」
「糟了糟了,這下好了。」
「要真把遊客賠進去,我拿什麼向排程交差!」
她叫我第二天就離開苗寨。
她說這裡與別的苗寨不同,規矩和忌諱都多。
她不過短暫走開,事情就鬧成這樣。為了不再出岔子,她索性催我離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