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禪師一生替父皇斷過三回命。
末次批命時,他說出了最後一句斷言。
「皇后的第一胎若是女孩,日後必會刀父亡國。」
父皇抱著剛落地的我,整夜都沒想明白一件事。
他這樣可愛的女兒,怎麼可能要他的命?
所以整整十八年,他都讓我以皇子身份活著。
還替我聘下謝家獨女。
他以為瞞住世人,便能瞞過天命。
可到了大婚這日,親口拆穿我是女人的,偏偏也是父皇。
1.
我是女兒身這件事。
只有父皇身邊幾位老臣與貼身總管高福海知情。
十八年來,眾人從不敢提半個字。
誰也沒有料到,最後把秘密掀到滿殿賓客面前的人,
竟也是父皇,而且是挑在我大婚這一天。
高福海先失了聲:「陛下,您當真要這麼做?」
父皇看都沒看他,只一字一頓道:「天子出口,絕無更改。」
高福海腿一軟,連拂塵都脫了手。
他坐倒在丹墀邊,低聲說:「您今日開了這個口,早晚會後悔的......」
父皇沒有答。
他轉向我,目光沉沉壓了許久,才下令:「皇太子顧明昭以女子之身欺瞞朝廷,罪不可赦。來人,押入天牢,等候處置!」
喜堂霎時亂成一片。
所有人都盯著我,等我爭辯,等我質問,
也等我仗著十八年的恩寵鬧上一場。
從前宮裡只有我一個孩子。
直到不久前,那個據說早已?在亂世裡的童養妻突然回來,
容貌還停在二十歲,身邊又帶著一個四歲男童。
旁人都認定,父皇有了真正的皇子,
就容不下我這個冒名的女兒。
他們看過父皇怎樣抱我上朝,怎樣親手教我寫字騎射,
也看過他為了我多年不納新人。
正因這份偏愛太過顯眼,
如今的翻臉才更像一場殘酷的取捨。
新來的男童有名正言順的父系血脈,
而我不過是被謊言托起的女太子。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會不會為了失去的一切反咬父皇。
我沒有鬧,只摘下太子冠。
長髮落在肩頭時,殿裡又響起一陣抽氣聲。
我撩袍跪直,開口時嗓子仍穩:「兒臣領旨。」
再抬頭時,我還是望向那個敬愛了十八年的人:「往後兒臣不能守在父皇身邊盡孝,望您珍重身子,好生保養。」
父皇的目光終於偏開。
他閉上眼,揮手讓禁軍把我帶走。
2.
一日之間,儲君成了囚徒。
押送我計程車卒開啟一間牢房,退到旁邊,手掌朝裡一引:「請。」
他習慣性開口:「太......」
那個稱呼到了唇邊,被他硬嚥了回去,只剩一句:「您進去吧。」
牢裡明顯剛清掃過,地面乾淨,
角落還鋪著新稻草。
士卒沒敢看我,神情卻藏不住同情。
我向他拱手:「勞煩你了。」
他連忙後退:「不敢,您千萬別這麼說。」
我從小被教導,儲君要能承受榮辱,
日後才擔得起天下。
如今身份被奪,四周反倒安靜得難得。
我盤膝坐下,靠著牆閉目養神。
新稻草還帶著曬過的氣息,
與宮裡的沉香完全不同。
我過去睜眼便要讀奏疏、聽政事,
連吃一頓飯都有人記著規矩。
如今頭頂只有窄窄一扇窗,
反而沒人催我做什麼。
我心裡不是不痛,只是多年教養早讓我習慣把情緒壓穩。
沒過多久,牢道里忽然響起搬東西的嘈雜聲。
謝聽瀾穿著大紅石榴裙,
領著家僕往牢房裡送桌椅、屏風和床榻。
獄卒不知收了謝家多少好處,只管低頭開門,竟然就這麼把人放了進來。
原本陰冷的牢室,轉眼被她佈置得像一間小臥房。
3.
我看著最後一床錦被送進來,終於問她:「你弄這些做什麼?」
謝聽瀾跨過門檻,在我身邊坐下:「當然是來陪你啊。」
她打著呵欠把頭壓到我肩上,又補一句:「都拜過堂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
她是謝丞相的獨女,也是父皇在我出生那年便替我定下的未婚妻。
她從小明豔驕縱,偏偏在我這裡屢屢碰壁。
並非我厭她,只是我本是女兒身,
不敢給她半分錯覺。
她越是直率熱烈,我越要退開。
京中人笑她追著太子跑,她面上不在乎,
背地裡卻為此同人吵過不止一次。
她以為我冷心冷情,我卻只怕有朝一日秘密揭開,
她會成為滿城笑柄。
數月前的一場宮宴,我飲酒後不適,先回東宮沐浴。
謝聽瀾避開宮人,竟從屏風後鑽了出來。
我驚得沉進池水,厲聲喝她:「出去!」
她當場紅了眼,委屈得理直氣壯:「顧明昭,我可是京城公認的第一美人。
旁人想見都見不著,你見了我倒只會趕人!」
她不肯退,反而跳入湯池:「我今日偏要試試,你是不是真的清心寡慾,連我投懷送抱都不動心!」
她一把摟住我的腰,下一瞬又像碰著熱炭般鬆開:「你、你......」
謝聽瀾抬頭望我,臉上的氣焰全沒了:「顧明昭,你竟是......」
我被她堵在池邊,只好替她說完:「女人。」
秘密撞破後,她有很長一段日子見到我便繞路。
4.
我以為她惱我欺瞞,便寫摺子請求解除婚約,
免得耽誤她一生。
那天摺子還沒送出去,
謝聽瀾先翻上東宮牆頭。
她蹲在牆上,像只還沒想好要不要伸爪的貓,彆著臉喊:「顧明昭,我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