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我去者不可留_第9章 入冬的姑蘇下起第一場大雪
第9章
入冬的姑蘇下起第一場大雪。
積雪沒過織造署高高的門檻。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弱淒厲的拍門聲。
“娘......
念兒把護手給您找回來了......
娘您開開門看念兒一眼吧......”
門房小廝遲疑著推開一道門縫。
大雪紛飛的石階下,
裴念打著赤足,
單薄的麻衣破爛不堪,
雙足凍得紫脹流血。
他懷裡死死摟著一隻沾滿泥垢的舊鹿皮護手。
那是半年前在京城裴府外,
被他親手扔在爛泥裡、踩斷定骨竹板的那一隻。
也不知他在京城的泥塘裡翻找了多久,
才把這塊殘破腐爛的舊皮套重新撿了回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雪水裡,
抖著青紫的嘴唇,
將護手高高舉過頭頂。
“娘,念兒知道錯了,
念兒再也不當相府的大少爺了......
念兒給您劈柴、燒火、做飯......
求您收留念兒吧......”
眼淚混著鼻涕,
在他汙髒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白印。
周遭圍觀的姑蘇百姓指指點點,
有人忍不住低聲嘆氣:
“這孩子瞧著著實可憐啊,
這麼冷的天,
怕是要凍死在路邊了。”
謝無咎按劍立在堂前,
眉頭緊蹙,
轉頭看向我:
“阿凝,若覺心煩,
我這便讓人將他轟出坊巷。”
我披著一件素白的大氅,
緩緩走下回廊。
腳步停在離門檻三步遠的地方。
這是極安全、極冷淡的距離。
我垂眸看著雪地裡凍得篩糠似的孩子,
眼神里沒有恨,
亦沒有痛。
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荒蕪。
“裴念。”
聽到我的聲音,
孩子眼裡驟然迸發出一絲近乎瘋癲的希望。
“娘!
您認念兒了對不對?
我就知道娘最心疼我了!”
他膝行著往前爬,
想要去抓我曳地的雪白袍角。
我輕輕側開一步,
任由他的雙手撲空,
重重栽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你十二歲了,
不是兩三歲未諳世事的稚子。”
我的聲音很輕,
卻比冬雪還要冷硬:
“當年在京城花朝節,
你為了攀附權貴,
口口聲聲罵我是殘廢粗婢,
腳底碾碎我骨節的時候,
可曾想過我也會疼?”
裴念身子一僵,
眼裡的光芒寸寸碎裂。
“今日你長跪雪地,
不是因為你知曉孝道,
更不是因為你想念我。”
“只是因為相府倒了,
裴晏下了死獄,
你再無高枝可攀,
只剩這冰天雪地快要餓死罷了。”
裴念煞白著臉,
牙齒打顫,
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從懷中取出一兩碎銀,
輕輕拋在他面前的雪堆裡。
噹啷一聲脆響。
“這一兩銀子,
算我全了當年餵你喝藥的情分。”
“自此往後,
橋歸橋,路歸路。
生老病死,
再與我沈凝毫無瓜葛。”
裴念呆呆看著那枚碎銀,
突然撕心裂肺地痛哭出聲:
“娘!
我不要銀子!
我要娘啊——!”
大門沉重地向內合攏。
門縫閉合前,
一輛囚車自長街盡頭緩緩押解而過。
披枷帶鎖的裴晏蜷縮在囚籠裡,
滿頭枯發,
正被押往極北苦寒邊關。
路過織造總署門前,
他瘋了似地抓著木欄,
朝府門死命叩頭:
“阿凝!看我一眼!
求求你再看我最後一眼啊——!”
轟隆一聲。
厚重的朱漆大門徹底落閂,
將門外的哭號、懺悔與絕望,
生生隔絕在另一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