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我去者不可留_第6章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輕響
第6章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輕響。
裴晏伸出那雙沾滿泥垢的手,
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我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不動聲色地向後退開半步。
半步的距離,
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深塹,
將他徹底擋在光影之外。
“裴大人請自重。”
我的聲音很輕,
平靜得如同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
裴晏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發顫。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隻赤金嵌寶的小暖爐,
上面雕著繁複的金絲海棠。
那是他從前絕捨不得買給我的貴重物件。
“阿凝,你看,
這是你從前總唸叨的紫金暖爐。
江南溼冷,
你骨節受不得凍,
我特意託人從京城帶過來的。”
他眼底泛起一層虛偽的淚光,
聲音哽咽:
“從前是我被豬油蒙了心,
受了那沈明姝的挑撥。
如今我全明白了,
只有你才是真心待我的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雖然還留著淡淡的淺痕,
但在姑蘇溫潤水土與良藥調理下,
早已不再劇痛抽搐。
指尖蔥白如玉,
正穩穩捏著一根極細的金絲引線。
“裴大人怕是記錯了。”
我抬起眸子,
冷淡地看著他:
“當年在雪原裡替你扒生路的那雙手,
你嫌它又粗又黑,
丟了你裴家門楣。”
“如今我這雙手能握梭織錦,
自能換得起碳火,
用不著裴大人施捨的舊物件。”
裴晏臉色白了幾分,
急忙將身後跟著的一個瘦弱身影扯到身前。
那是裴念。
不過短短半年不見,
曾經錦衣玉食的孩子穿著一身極不合身的舊布衫,
臉上滿是淚痕與塵土。
他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孃親......念兒知錯了!”
裴念抱著膝蓋痛哭起來,
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裙襬:
“明姝孃親根本不認我,
她剋扣我的飯食,
還讓相府的惡奴打我!”
“孃親,你跟我回京城吧,
念兒以後一定聽你的話,
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看著地上哭得涕泗橫流的孩子,
我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只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裴小公子,
你認錯人了。”
我微微側身,
避開了他的髒手。
“花朝節那天,
你在白玉階上親口說,
我不過是個佔著裴夫人名頭的粗鄙殘廢。”
“你親腳碾斷我護手的竹板,
嫌我髒了你的緞袍。”
“那時的硬骨頭,
怎麼半年不到,
就全被相府的泔水泡軟了?”
裴念哭聲驟停,
煞白著臉僵在原地。
裴晏急得額頭冷汗直冒,
從袖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千兩銀票,
硬要往織案上塞。
“阿凝,
孩子不懂事,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只要你肯跟我回去,
裴家正妻的名分立刻補上,
這銀子你先拿著傍身......”
我抬手一拂。
那張輕飄飄的銀票打了個轉,
順著窗臺跌落下去,
啪嗒一聲掉進織坊窗外的渾濁河道里,
瞬間被流水衝得無影無蹤。
“裴晏,
你以為我沈凝這十年,
圖的是你那一張假名分,
還是這幾張爛紙?”
我站在織機旁,
神色冷漠如霜:
“今日天色已晚,
若二位再不滾出我的織坊,
外頭的官差,
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