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遲言,皆不負舊念_第十八章 我站在薄言川旁邊

萬般遲言,皆不負舊念發布時間:2026-09-07作者:將夏

第十八章

我站在薄言川旁邊,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走後連個認領的人都沒有。

醫院把你當無主遺體處理了,我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鬱念,你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是啊。一個人,很冷。”

他聽不見。

我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初春的冷風裡,站在我的墳前。

忽然,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那種輕,和之前所有短暫透明的瞬間都不同。

像是一直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被什麼溫熱的東西一點點化開,化成薄霧,從指尖、髮尾開始,慢慢散開。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已經快透明瞭。

我的執念,終於徹底放下了。

我最後看了女兒一眼。

她正被薄言川牽著,一步一回頭地望著墓碑,像是在等它突然開啟,等我從裡面走出來。

我笑了笑,輕聲說:“諗同,媽媽走了。你要好好長大。”

然後我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閻王站在殿前,似乎已經等了我很久。

他見我回來,挑了挑眉:“這一次,肯投胎了?”

我點了點頭:“嗯。”

他打量了我一番,淡淡開口:“你幫地府推了幾年的磨,功德也攢了不少。下輩子,給你安排個好人家。”

我笑了一下:“能自己選嗎?”

“你想選什麼?”

“隨便。有飯吃,有書讀,能安穩長大就好。”

閻王沒再多說,側身讓開路:“去吧。過了奈何橋,前世種種,就都與你無關了。”

我走過黃泉路,兩岸的彼岸花開得正盛,血一樣紅,熱烈得不像陰間該有的顏色。

到了奈何橋頭,孟婆端著一碗湯,遞到我面前。

我拒絕了。

孟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問了一句:“為什麼不喝?把那些事忘了,不好嗎?”

我低頭看著那碗湯,湯麵映出我的臉。

還很年輕,和薄言川記憶裡的鬱念,一模一樣。

我笑了,慢慢搖了搖頭:“不了。”

“這五年的苦,你不怕帶到來世?”

“怕。”我說,“但我更怕忘了他。”

“因為我心裡,有下輩子,還想繼續相愛的人。”

番外

我活了二十八年,前半生的愛恨、偏執、瘋魔,全部都系在一個叫鬱唸的女人身上。

所有人都以為我恨她入骨。

恨她婚前一夜撞死我母親,毀了我本該圓滿的人生;

恨她棄我攀附權貴,罵我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恨她心機深沉、虛偽自私,連親生女兒都可以狠心拋下。

整整五年。

我靠著這滿腔恨意撐了過來,從人人輕視的私生子,坐穩薄家掌權人的位置。

我給自己築了一道厚厚的圍牆,把所有溫柔和偏愛全部鎖死,只留一身冰冷戾氣,用來對抗那個我以為背叛了我的姑娘。

我無數次告訴自己,鬱念不值得。

她絕情、狠心、謊話連篇,我這輩子哪怕孤獨終老,也絕不回頭,絕不原諒她半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五年的恨,從來都是我自欺欺人的牢籠。

初見諗同的時候,我第一眼就慌了。

那雙眼,那眉眼輪廓,像極了刻在我骨血裡的鬱念。

我刻意裝出冷漠、譏諷、不耐,一口一個她自私、她惡毒、她謊話成性。

是恨她真的不愛我了,和別人有了孩子。

工廠裡,聽著工人肆意詆譭鬱念,說她勾搭經理、私生活混亂、棄養親生女兒。

我看著眼前瘦小怯懦、拼命護著媽媽的小姑娘,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

我嘴上冷冷說著“你被她騙了”,可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瘋狂反駁。

我的念念,不是那樣的人。

十幾年相伴,從青澀校服到出租屋煙火。

她乾淨、溫柔、心軟,哪怕自己受再多委屈,都從來不會主動害人。

她嘴硬、彆扭、愛跟我抬槓,卻會把所有溫柔和偏愛,全都留給我。

可我被五年的恨意蒙了眼,被我父親精心編織的謊言困了五年。

我偏執地認定,是她毀了我們的一切,是她貪慕虛榮,棄我而去。

我親手將所有過錯,都扣在了她頭上。

帶回諗同的那幾天,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看著她乖巧懂事、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樣子,我心口的愧疚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臺破碎的舊手機,被我連夜修復的那一刻,是我半生崩潰的開端。

那句輕飄飄的“薄言川,你再也沒有機會聽我說出當初離開你的真相了,因為我要死了”,在寂靜的客廳裡反覆迴響。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逆流。

我不信。

我偏執了五年,恨了五年,怎麼可能是她受盡委屈、獨自赴死?

我連夜做了親子鑑定,當那張白紙黑字的報告落在我手裡,【親生父女】四個字,徹底擊碎了我五年來所有的偽裝和執念。

原來她從沒有騙我。

原來她嘴硬的所有狠話,都是假的。

原來她這輩子唯一的私心,就是給我們的女兒取名諗同,諗言念同,歲歲念我,念念皆同。

她跟女兒說,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嘴硬心軟,我小時候吃了很多苦。

她在顛沛流離、重病纏身、受盡世人唾罵的日子裡,從未說過我一句不好,從未教過女兒恨我。

而我呢?

老宅書房,爺爺說出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我整個人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婚前那晚,不是她蓄意殺人,不是她忘恩負義。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扛下了所有罪孽。

我以為她絕情狠心,從未回頭。

原來,是我親手,斬斷了她所有向我奔赴的路。

我瘋了一樣全城尋她,翻遍了我們所有去過的地方。

老舊的出租屋、煙火市井的小巷、她打工的工廠、她棲身的舊居民樓。

可我找到的,只有滿室塵埃,和三年前冰冷的死亡證明、火化記錄。

我的念念,在三年前,孤零零一個人,死在了冰冷的醫院裡。

無人認領,無人送別,身後空空如也。

世人皆以為我恨她至深,可只有我清楚。

這五年,我從未真正放下過她。

我嘴上封殺她、怨她、跟別人聯姻,可我留著那張專屬親屬卡,五年從未解綁。

我暗中打點監獄,護她安穩,我無數次等著她低頭、等著她回頭、等著她哪怕一次主動找我。

我幼稚又偏執,我想著只要她肯求我,我就原諒她,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我以為我們還有餘生,還有無數次和解的機會。

我以為,她會等我。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等來的,是她早已落幕的一生,是她悄無聲息的死亡,是我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遺憾。

那些天我每晚都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她一個人躺在太平間的樣子。

很冷,她生前就怕冷,冬天手腳總是冰涼的,非要擠在我懷裡才肯睡。

可她死的時候,連我的一件衣服都沒蓋上。

我給她修了墓。

碑上的字是我親手寫的。只刻了五個字,鬱念之墓。

旁邊刻了一句: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出自《詩經》。她最喜歡的一句。她說過,她和我的名字,就藏在這句詩裡。

她那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拉著我的手說:

“薄言川,你看,連古人都說我們是天生一對。”

那時候我覺得她傻。

現在我才知道,傻的人是我。

我清理了薄父所有勢力,將他踢出董事會,斬斷他所有權勢。

我毫不猶豫推掉與蘇家的商業聯姻,不在乎家族顏面,不在乎世人議論。

世人說我薄言川瘋魔,為一個死去的女人,自毀前程,忤逆生父。

瘋魔便瘋魔。

我的念念,被委屈了一輩子,被誤解了一輩子,我要用我的餘生,替她討回所有公道。

初春清晨,我帶著諗同去墓園。

那座碑,是我得知真相後,親手為她立的。

她走得太孤單,連一方安身的土地都沒有,我只能親手補上,護她死後安寧。

風掠過墓園,清冷微涼。

我知道她就在這裡,她看得見我的狼狽,聽得見我的懺悔。

後來我常常一個人來墓園。

爺爺說,人走了,就是走了。什麼都不剩。

可我不信。

你留給女兒的手機裡,每一張照片都是她。

留給女兒的錄音裡,每一句話都是她。

你連一句話都沒有留給我。

鬱念,你真狠。

你走的那天,是不是還在恨我?

可我不恨你了。

我早就不恨了。

我只是還沒學會,怎麼在沒有你的世界裡,好好活著。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地府,真的有奈何橋,真的有孟婆湯。

我希望你喝下去。

把這一世的苦、這一世的痛、這一世的我,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下輩子,換個活法。

如果還能遇見,就換我先來。

換我先愛你。

換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把所有苦都給我。

換我,再也不要把你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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