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遲言，皆不負舊念_第十六章 薄言川低着頭

第十六章

薄言川低著頭，繼續翻著手機，翻到了我留給女兒的錄音。

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聽到錄音的最後，只有我輕輕的一句：

“諗同，媽媽好想看著你長大。”

他慢慢放下手機，閉上眼，聲音哽咽：

“你連在錄音裡，都沒有提過我一個字。”

“好，很好。”

薄言川發動車子，朝薄家老宅駛去。

車停在老宅門口時，管家小跑著迎出來，一臉為難：

“少爺，老爺去公司了，現在不在……”

“我等他。”

薄言川推門進去，徑直走到中堂，站在正中央，一動不動。

傭人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一個小時後，薄父的車停在門口。

他下車時還在和助理交代什麼，抬腿邁進門，迎面就看見薄言川像一尊黑塔似的杵在那裡。

薄父臉色陰沉：“你還有臉站在這裡？”

薄言川沒有動，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把鬱唸的事，從頭到尾，說清楚。”

薄父把手裡的公文包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咣噹作響：

“你這是什麼語氣？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你連薄家的顏面都不顧了？我花了大半輩子替你鋪路，不是讓你在這兒發瘋的！”

“顏面？”薄言川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你拿我的名義去封殺她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薄家的顏面？你用我的語氣回絕她求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薄家的顏面？”

他慢慢站直身子，聲音反而輕了下來：

“爸，你做了多少，我就還多少。”

薄父臉上終於浮起一絲驚怒：“你這個逆子！”

“您說錯了。”薄言川轉身往外走，聲音飄了回來，“從前那個聽話的兒子，昨晚死了。”

走出老宅大門時，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可拳頭垂在身側，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回到別墅已經下午。

女兒搬著小板凳坐在落地窗前，安安靜靜地折著彩紙。

聽見開門聲，她飛快地跑過去，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去哪兒了？諗同給你折了一隻小狗！”

她攤開小手，掌心裡躺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黃色紙狗。

薄言川蹲下身，輕輕接過那隻紙狗，看了很久。

“很好看。”

女兒心滿意足地笑了，又小聲問：“那叔叔有沒有給我帶包子呀？”

薄言川一愣。他忘了。

女兒看他的表情，馬上擺了擺小手，語氣認真：“沒關係的，我不餓。叔叔回家了就好。”

我鼻尖一酸。

從前我也是這樣。

每次他忘了什麼、遲了什麼，我總是笑著說“沒關係”。

女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一頁，遞到他面前：

“叔叔，這是老師教我的，我會寫很多字了。媽媽說我寫的字最好看，所以我每天都寫很多很多。”

紙上是歪歪斜斜的鉛筆字。

一遍一遍，寫的都是同一個詞——媽媽。

薄言川把小本子接過來，一頁頁翻。有“媽媽我想你”，有“媽媽不疼”，有“媽媽回家”。

他在裡面還看到了一句：“爸爸也不會回家。”

他合上本子，用力把女兒抱進懷裡。

“你媽媽說的對，你寫的字很好看。”他啞著嗓子，“以後我也寫，寫爸爸錯了。”

女兒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他在難過，於是又伸出手拍他的背：“叔叔不哭哦，爸爸不在的話，諗同陪你呀。你當我爸爸也可以的！”

薄言川渾身一僵。

他鬆開一點，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眼睛，喉頭滾動，好半天才開口：

“如果我說，我就是爸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