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的季節到了,我不再回頭看_第 4 章 你請律師了
第 4 章
“你請律師了?”
祁衍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正在書房摺疊床上整理霽安小時候的照片。
滿月照、百天照、一週歲的生日蛋糕。
每一張裡抱著他的人都是我。
“嗯。”
“為了那份檔案?”
“對。”
他搖著輪椅到門口,把自己卡在書房和走廊之間。
“我以為你會直接撕了。”
“我又不是你。”
他笑了一聲。
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覺得我終於有點意思了的笑。
“姜若荇,你知不知道,我媽準備那份檔案的時候,柔柔反對過。”
“她說什麼了?”
“她說不想讓你難堪。”
我翻到一張照片。
霽安兩歲半,騎在我脖子上,扯我的頭髮笑。
那時候他只叫我媽媽。
方柔還沒來。
“她反對,你就當她不想了?”我把照片放下,“你們配合得很默契。”
祁衍舟臉上的笑淡了。
“你在懷疑什麼?”
“我在想,你車禍之前也這樣嗎?”
他手指收緊在輪椅扶手上。
我知道我碰了他的逆鱗。
兩年前那場車禍,他的脊椎受損,腰椎以下沒有知覺。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
像一臺被切斷電源的機器,所有溫度都在冷卻。
唯獨對方柔,還保留著某種我讀不懂的耐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嗎?”他忽然說。
“知道什麼?”
“柔柔為什麼願意留下來。”
“我以為你付的工資高。”
他盯著我,目光定住。
“她不要工資。”
“已經六個月沒拿過一分錢了。”
空氣凝在書房裡,照片上霽安的笑臉朝著天花板。
不要工資。
六個月。
這句話繞著我的腦子轉了三圈,每轉一圈,意思就往下沉一層。
“她說這個家給了她歸屬感,錢不重要。”
“你信?”
“你給過她歸屬感嗎?”祁衍舟反問我,“她生日那天,你在幹什麼?”
我不記得方柔的生日。
“我在她床頭放了一束滿天星,霽安畫了一張賀卡。”
“她哭了。”
“說從小到大沒人給她過過生日。”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我聽出來了。
那不是同情。
那是心疼。
一個癱在輪椅上的男人,心疼住在他家裡不收工資的保姆。
而他的妻子,正站在三平米的書房摺疊床前,抱著三年前的照片發愣。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他後退半步,輪椅在地板上劃出一聲悶響。
“只是覺得你這幾天挺累的,想讓你別折騰了。”
“那份檔案你籤也好,不籤也好,柔柔不會走。”
“你會走。”
他沒說這句話。
但意思已經到了。
在這個家裡,方柔是必需品,我是消耗品。
他甚至不需要趕我走。
只需要等我自己待不下去。
我把照片一張張收回相簿,合上封面。
“衍舟,你最後一次主動碰我是什麼時候?”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記得。”我自己回答。
“車禍前一個禮拜。你出差回來,在機場抱了我一下。”
“然後再也沒有了。”
他張了張嘴。
走廊盡頭傳來門響,方柔抱著霽安回來了。
霽安手裡舉著一串冰糖葫蘆,臉上黏著糖漬。
“爸爸,柔柔媽媽帶我去買的。”
方柔看見書房門口的祁衍舟,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衍舟哥,我帶安安去洗手。”
衍舟哥。
不是祁先生,不是老闆。
是衍舟哥。
她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身上是我用了三年的那瓶香水的味道。
前天我剛發現那瓶香水空了,以為自己用完了。
我沒有追問。
我走出書房,經過客廳,經過玄關。
鞋櫃上擺著四雙拖鞋。
祁衍舟的,霽安的,方柔的,我的。
我的那雙被擠在最邊上,鞋面落了灰。
一週沒有人穿過。
我換上自己的鞋。
把結婚戒指從無名指上褪下來。
那枚戒指跟了我五年。
從求婚到現在。
圈口已經磨出了細紋,內壁刻著我們的結婚日期。
我把它放在鞋櫃上,緊挨著方柔的那雙粉色拖鞋。
門開啟的時候,外面在下雨。
不大,像是春天猶猶豫豫落下來的那種。
我沒拿傘。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後座門半開著,像在等什麼人。
我彎腰坐進去。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去哪兒?”
我扣上安全帶。
“往前開。”
車子起步,雨刷刮過擋風玻璃。
手機一直在振動。
是婆婆的電話。
我按掉了。
振動又起來,是祁衍舟。
我也按掉了。
第三個電話進來,螢幕上顯示“方柔”。
我看了兩秒,關了機。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一排睜開的眼睛,目送我離開那條住了五年的街。
雨打在車頂上,聲音很碎。
我忽然想唱歌。
婚禮那天唱的那首。
我張了張口,只唱了半句。
餘下的被風接走了。
車子駛過一棵玉蘭樹。
花期早就過了,枝頭掛著幾片枯萎的葉子。
春天的花開不到秋天。
我在春天嫁給他,以為可以陪他走過所有季節。
可他在夏天受了傷,秋天請來了別人,冬天就把我忘了。
司機大概察覺到什麼,沒再說話。
只是把車內的暖風調大了一格。
我靠在車窗上,看這座城市一點一點剝落。
那些熟悉的街道,走過無數遍的路口,都在後視鏡裡變小,變遠。
最後變成一個光點。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