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國慶長假,我獨自來到了香格里拉。
松贊林寺百級階梯下,我正低頭除錯單反。
一個穿著藏服的女孩拍了拍我的肩。
“姐姐,你拍照好專業,能幫我和男朋友合張影嗎?”
她笑得甜蜜。
“他說過要來這裡求神明庇佑我們的愛情,今天終於兌現啦。”
看著她眼角眉梢的幸福,我突然想起丈夫也曾許諾。
等五週年就帶我來松贊林寺,求神佛保佑我們白頭偕老。
可今天就是五週年,他只留下一句公司有事,讓我等下次。
女孩雙手合十。
“可以嗎?拜託啦!”
我回過神,笑著點頭。
她雀躍地奔向臺階上方那個挺拔的身影。
我舉起相機,男人的臉在螢幕裡一寸寸清晰。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高原稀薄的空氣彷彿徹底被抽乾。
竟是我那理應在加班的丈夫,餘城。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手指僵硬得再也按不下快門。
餘城親暱地抱著她,看向鏡頭。
隔著幾級臺階,與我四目相對。
我看著他在鏡頭裡僵硬,掙扎,最後緩緩閉上眼。
他隔著空氣,對我做了個口型。
【求你】
經幡獵獵中,我按下了快門。
他確實在五週年這天來祈願了。
只是求神明庇佑的,不是我們。
......
“姐姐,拍好了嗎?我想看看!”
女孩從臺階上跑下來,臉上帶著期待的笑。
我低頭看了一眼相機螢幕。
餘城摟著她的肩,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笑得溫柔。
那是我五年婚姻裡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把相機遞給她,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拍得不錯,你看看。”
女孩捧著相機翻看,驚喜地回頭衝臺階上喊。
“餘城哥,快來看。姐姐拍得好好看。”
餘城沒有動。
他站在第三十七級臺階上,經幡的影子掃過他的臉。
我數過那些臺階。
因為他曾說等五週年紀念日,他要牽著我的手一級一級走上去。
“餘城哥?”
女孩又喊了一聲。
他這才慢慢走下來。
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落在女孩手裡的相機上。
“謝謝。”他對我說。
語氣禮貌,像對一個陌生人。
女孩把相機還給我,笑嘻嘻地挽住餘城的手臂。
“姐姐你一個人來旅遊的嗎?要不要一起走?”
“餘城哥對這邊可熟了,他之前來過好幾次。”
好幾次。
我和他結婚五年,他告訴我他從沒來過雲南。
“不用了。”
我收好相機,朝她笑了笑。
“你們玩得開心。”
轉身的時候,餘城突然開口。
“等一下。”
我停住。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沈鳶,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鳶。
他叫了我的全名。
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叫我阿鳶了。
我想了想,大概是兩年前。
“公司批了年假。”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呢。你不是在加班嗎。”
餘城的喉結滾了一下。
“臨時改了行程。”
“改到香格里拉來了。”
他沒回答。
女孩在後面探頭。
“餘城哥,你們認識嗎?”
餘城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調子。
“不認識,問個路。”
女孩哦了一聲,沒有多想。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躲開了我的目光。
“沈鳶,我回去會跟你解釋。”
“不急。”
我把相機掛回脖子上,拉好揹包的肩帶。
“餘城,你剛才讓我幫你們拍的那張照片,我會留一份。”
他的臉色變了。
“留著做什麼?”
我沒回答他,徑直走下臺階。
身後傳來女孩清脆的聲音。
“餘城哥,我們去轉經筒那邊吧,我還想許個願呢。”
“好。”
他答應得很快。
我走到臺階最底下,回頭看了一眼。
餘城正彎腰替女孩系圍巾。
動作很輕,怕勒到她。
風把經幡吹得獵獵作響,像是誰在唸經。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
打電話讓他下班帶盒退燒藥回來。
他說好。
然後我等到半夜,等來一條訊息。
“忘了,你自己先吃點家裡的藥。”
家裡沒有藥。
我裹著毯子走了二十分鐘,去最近的藥店買了退燒藥。
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
膝蓋磕在臺階上,青了半個月。
後來我問他那天晚上在幹什麼。
他說加班。
現在我大概知道了。
手機突然震了。
餘城的訊息彈出來。
“你先回酒店,哪個酒店。我晚點來找你。”
我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兩個字。
“不必。”
然後把他的對話方塊往下劃,點開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我的律師,程知筠。
“程律,方便嗎。我想諮詢離婚的事。”
訊息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塞回口袋。
高原的風很冷,吹得眼眶發酸。
但我沒有哭。
結婚五年,我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在餘城面前哭,是最沒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