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聾啞母親送外賣被豪車逼停,生生被打斷了肋骨。
做律師的妻子季清弦,是被我連打十幾個電話催來的。
職業套裝筆挺的她翻了兩頁筆錄,目光輕飄飄掠過母親:
“輕傷而已,走調解吧。我的時間按秒計費,沒空介入這種底層摩擦。”
母親聽不見,只從舊布兜裡掏出幾張帶血的零鈔,討好般往她手裡塞。
季清弦極其自然地側身避開:
“拿點賠償金結案吧,人要認清現實。”
話音剛落,助理匆匆遞來加急案卷請她簽字。
上面赫然是一樁跨國訴訟。
為了幫白月光的閒散父親追回一隻已經被賣到國外寵物狗,她不惜動用了頂尖團隊。
一條狗,值得她興師動眾。
我母親斷裂的肋骨,只配一句底層摩擦。
母親看懂了那個避讓的動作,看懂了卷宗上的文字,
她侷促的把零鈔攥成一團,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朝我擺手,無聲的張嘴:
“不告了,阿嘉,我們走吧。”
......
“季律師,這就走了?調解書家屬還沒簽字呢。”
值班臺後的調解員拿著一沓檔案站起身。
季清弦停住腳步。
她抬手看了眼腕錶。
修長的手指將女士西裝紐扣繫好,轉身時的神態溫和且無可挑剔。
“我先生有些情緒化,剩下的流程由他代勞即可。”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法庭上無理取鬧的敗訴方。
我死死攔在她面前。
身後是坐在長椅上冷汗涔涔的母親。
老人家的舊外套被馬路上的泥水浸透,胸口每起伏一下,眉頭就痛苦地抽搐。
“她被打斷了三根肋骨。”我嗓音乾澀發啞。
“撞她的那輛跑車連剎車都沒踩,車上的人下來不僅不救人,還對著她的肚子連踹了七八腳。”
“季清弦,你是全市最好的訴訟律師,你管這叫底層摩擦?”
季清弦甚至沒有皺眉。
她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
“嘉樹,法律講究證據,不講情緒。”
“那個路口的監控剛好損壞,對方咬定是你母親逆行在先,引發了路怒症互毆。”
“互毆?”我氣極反笑。
“我媽是個聾啞人,她連求饒的話都喊不出來,怎麼互毆?”
“體格懸殊,也是司法考量的一部分。”季清弦耐心地向我普法。
“對方願意出八萬塊營養費和解,這對你們來說,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她用了“你們”這兩個字。
彷彿我和母親,是她人生規劃外隨時可以剝離的附贈品。
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助理急匆匆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幾份燙金的英文授權書。
“季律,陸老先生那邊催了。那隻純種捷克狼犬已經在海關清關,對方律師要求我們半小時內到場磋商。”
季清弦點點頭。
她從助理手裡接過鋼筆,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
“告訴修竹,不用急,我親自去辦,狗一定完好無損帶回陸家。”
提到陸修竹這個名字時,她眼底的淡漠瞬間化為安撫的柔光。
我喉嚨裡那把碎玻璃又往下嚥了咽。
“陸修竹父親的一條狗,比我媽的命還重要?”
季清弦簽完字,將筆遞還給助理。
她轉過頭,用一種包容卻高高在上的目光看著我。
“陸伯庸先生的寵物犬,市場估值在兩百萬以上,涉及複雜的跨國物權糾紛。”
“而這八萬塊調解金,已經足夠你母親換一輛新的電動車,外加半年的誤工費。”
“嘉樹,不要拿微不足道的意外,去比對嚴謹的商業案件。”
她說得很對,邏輯嚴密到讓人挑不出錯。
可坐在角落裡的母親,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驚慌失措地用袖子去擦地磚。
母親怕弄髒了警局的地,更怕給這個光鮮亮麗的兒媳丟人。
擦完地,她扶著牆艱難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邊。
她扯了扯我的衣角。
那雙粗糙乾裂的手,胡亂地在空中比劃著手語。
“阿嘉,不治了。”
“媽不疼。”
“別耽誤她賺錢,咱們回家。”
我眼眶酸脹得幾乎要裂開。
季清弦看著母親的動作,禮貌地頷首致意。
“沈阿姨很明事理。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賬單發給我的助理。”
她甚至連一聲“媽”都不願意叫。
說完這句話,她帶著頂級律師團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調解室。
外面停著那輛黑色的邁巴赫。
那是去年我陪她去提的車,如今副駕駛上,卻常年放著陸修竹專屬的靠枕。
調解員有些尷尬地把那份八萬塊的協議遞過來。
“沈先生,這字還籤嗎?”
我看著協議上肇事者的名字:陸驕。
陸驕。
陸修竹的親堂妹。
我猛地攥緊了協議書的邊緣,紙張發出碎裂般的響聲。
季清弦。
這就是你說的利益最大化。
原來你不僅是在鄙視底層,你是在包庇你心上人的親屬。
“不籤。”
我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去醫院查傷,該怎麼走司法程式,就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