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除夕夜,我把獨居的父親接回家,他連大衣都沒脫,繫上圍裙就忙出了一桌菜。
岳父坐在沙發上盤著核桃,眼皮都沒抬:
“親家,咱家吃不慣這種鄉下口味。”
父親雙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蹭。
他尷尬地賠笑說再做一份清淡的。
妻子沈昭華進門時,父親端著新做的清蒸魚出來。
“爸,這魚腥味重,我們不吃。”
父親端著盤子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我多放了蔥姜去腥的,肉很嫩,你們嚐嚐......”
話沒說完,沈昭華已經越過他。
她接過快遞員送來的保溫箱。
那是她的白月光裴玉笙的父母從粵省空運來的昂貴年夜飯。
岳父的臉笑開了花。
“哎呀,還是玉笙父母有心,這才是會做人吶。”
他把佛跳牆放在桌子正中央。
他將我爸做的魚隨手一推,盤子失去重心砸碎在地。
魚湯濺了父親一褲腿。
他慌亂地蹲在地上撿碎瓷片,割破了手指也沒吱聲。
我紅著眼蹲下,用紙巾包住他的手指。
他仰起臉,眼眶通紅,卻依舊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
“沒事,爸手糙,不疼。”
我心忽然碎得比地上的瓷片還要徹底。
......
“親家公,你可得小心點。”
“這骨瓷盤子是昭華上個月去德國出差專門帶回來的,碎一個少一個。”
岳父沈德明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佛跳牆,語氣裡滿是心疼。
他心疼的不是我父親流血的手指。
而是那個用來裝那條被他嫌棄的清蒸魚的盤子。
沈昭華脫下高定風衣,隨手遞給一旁的保姆。
她慢條斯理地摘下腕錶。
她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眉頭微微蹙起。
“陸庭柯,帶爸去洗個手吧,血滴在地毯上不好清理。”
每一個字都像浸了冰水的刀片,生生刮在我的耳膜上。
我死死捏著那團已經被鮮血染透的紙巾。
“沈昭華,我爸的手割破了,你只關心你的地毯?”
沈昭華走到餐桌前坐下,用熱毛巾擦了擦手。
她看向我的眼神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包容。
“我看了,傷口不深,貼個創可貼就能止血。”
“你一個大男人不要總是遇到一點小事就情緒化。”
“今天是除夕,玉笙父母特意空運了年夜飯過來,大家開開心心吃頓飯不好嗎?”
父親見狀,慌忙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拽住我的衣角。
他佝僂著背,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庭柯,爸真沒事。”
“兒媳婦說得對,大過年的,別為了我吵架。”
他站起身,拘謹地往後退了兩步。
生怕自己身上那股劣質洗潔精和魚腥味燻到了桌上的人。
我扶著父親走到水槽邊,用清水沖洗他的傷口。
那是一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水流衝過皮肉翻開的地方,他疼得指尖直打顫,卻咬緊牙關連哼都沒哼一聲。
我找來急救箱,給他纏上紗布。
餐廳裡傳來沈德明滿足的讚歎聲。
“這鮑魚個頭真大。”
“昭華,你給玉笙拍個照發過去,替我好好謝謝人家。”
沈昭華溫和地回應,甚至耐心地向沈德明講解這道菜的用料。
我牽著父親的手,重新走回餐廳。
“爸,我們吃飯。”
我拉開一張餐椅,示意父親坐下。
沈德明拿筷子的手頓住了。
他瞥了一眼父親那沾滿魚湯的褲腿,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庭柯啊,不是我說。”
“親家公身上這味道,實在有些影響胃口。”
沈昭華放下手機,目光平靜地看向我。
“爸坐了十幾個小時的大巴,又在廚房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
她轉頭看向我父親,語氣客氣得挑不出理。
“爸,您先去客房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這佛跳牆太油膩,您平時在鄉下吃得清淡,吃這個容易腸胃不適。”
“我讓阿姨給您煮碗清湯麵端到房間去,您看行嗎?”
她永遠都是這樣。
用最禮貌的語氣,做著最冷血的決定。
把驅逐說成關心,把嫌棄包裝成體貼。
父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那種無地自容的窘迫讓他渾身發僵。
他連連擺手,侷促地往後退。
“對對,我不餓。”
“我這身上髒,別掃了你們的興,我回屋去。”
我一把拉住想要逃離的父親。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沈昭華,這是我爸,這裡也是他的家。”
“他憑什麼不能坐在這張桌子上吃飯?”
沈昭華嘆了口氣。
那種看不懂事小男生的眼神再次浮現。
“陸庭柯,我只是站在健康的角度提出合理建議。”
“你非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我沒再看她一眼,拿起父親帶來的那個舊帆布包。
“行,我們不在這吃。”
“爸,我帶你去客房休息。”
我扶著父親穿過走廊,推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下一秒,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原本寬敞的客房裡,此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防塵罩。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香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床上放著幾個顯眼的奢侈品牌定製西裝包裝盒和高階皮具。
這根本不是能住人的房間。
這是一個高檔雜物間。
沈昭華不知何時跟了過來。
她站在門外,語氣依舊那麼平穩自然。
“忘了跟你說,玉笙新買的公寓最近在除甲醛。”
“他有些嬌貴的高定西裝和皮具不能沾染異味。”
“他昨天讓人把東西送過來暫存幾天。”
“家裡空置的房間多,我就做主放這了。”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她那張精緻冷豔的臉。
“那我爸睡哪?”
沈昭華抬手指了指走廊對面的書房。
“書房裡有一張沙發床,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睡。”
“陸庭柯,只是將就幾晚,大家互相體諒一下。”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荒唐透頂。
“書房沒有暖氣,窗戶漏風。”
“你讓我爸睡在冰窖裡,把帶暖氣和地暖的客房騰出來放裴玉笙的皮具?”
沈昭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皮具是高定小牛皮的,受凍容易開裂。”
“爸是農村人,身體硬朗,多蓋兩床被子就是了。”
“你不要強詞奪理。”
那一刻,我聽到了理智崩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