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晚,渡他向明月_第 4 章 三日後
第 4 章
三日後,陛下在御花園設春宴。
裴錚遞了帖子讓我同行,我沒有拒絕。
這是我離開京城前最後一次露面。
汝陽的馬車已經備好,阿鳶把能帶走的細軟都裝了箱。
母親的嫁妝變賣了三成,換成銀票縫在衣裳夾層裡,剩下的讓舅父派來的人先行押送回去。
一切妥當,只等今夜宴散。
春宴上,裴錚被一群武將簇擁著喝酒,難得有了幾分上一世從未見過的意氣風發。
我坐在女眷席上,安安靜靜吃了幾口菜。
許蘭襄又湊了過來,扇子遮著嘴,笑得意味深長:
“沈妹妹,你可聽說了?裴將軍前幾日上了一道摺子。”
“什麼摺子?”
“求陛下賜紀姑娘一個宜人的誥封呢。說她在苗疆救了全營將士,功比軍醫,該有朝廷的恩典。”
我夾菜的手頓住了。
許蘭襄觀察著我的表情,繼續道:
“你說巧不巧,裴將軍剛認了你做義妹,轉頭就給紀姑娘請封。嘖嘖,這要是傳出去,外人該怎麼想?”
我放下筷子。
上一世裴錚從未替若音請過封。因為他娶了我,若音的身份只是裴家的客人,名不正言不順。
可這一世我沒嫁他,他的手腳便放開了。
“許姑娘訊息倒靈通。”
“妹妹別介意,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裴將軍把你當義妹,把紀姑娘當......”她拖長了尾音,笑著搖了搖頭。
我站起來,理了理衣裙。
“多謝許姑娘好心。”
穿過迴廊去更衣,經過假山後面時,聽見了裴錚的聲音。
“若音,你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誥封的事我已經上了摺子,陛下會準的。”
若音的聲音帶著急切:“裴錚,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需要什麼誥封。你這樣做,沈姑娘會怎麼想?”
“她是我義妹,她不會多想。”
“你確定?”
沉默了一會兒,裴錚說:
“令儀和我之間只有兄妹之情,我給你請封是因為你當得起。這兩件事不矛盾。”
若音嘆了口氣:
“你總是這樣,覺得自己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別人就該照著你的安排走。”
裴錚沒有回答。
我站在假山後面,把這段對話聽得一字不漏。
上一世你也是這樣的,裴錚。
你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唯獨漏算了一件。
人心不是棋子,落下去就不能再動了。
你以為認了我做義妹就兩清了,轉頭就能光明正大地對若音好。
你以為我會像上一世一樣,站在原地等你回頭。
你以為這枚玉佩、這個義妹的名分、這些地契銀票就能堵住悠悠之口,堵住我的嘴。
你錯了。
回到宴席上,有內侍過來傳話,說陛下要考校各家女眷的才藝。
我提筆畫了一幅墨竹。
不出眾,不丟人,恰到好處的平庸。
上一世我在這場春宴上拼盡全力想要出彩,想讓裴錚看見我不只是一個需要他報恩的孤女。
結果畫作被人打翻了茶水,裴錚只說了一句“下次小心”,便轉頭去和若音討論藥方了。
這一世我不需要任何人看見。
宴散時已是暮色四合。
裴錚在宮門口等我,身旁站著若音。
他朝我走過來:“令儀,今日我要送若音回城外的藥廬,你讓柳策送你回去。”
我點頭:“好。”
他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多看了我一眼。
“明日我讓人送些春宴上的賞賜去沈府,你挑喜歡的留下。”
“不必了,裴將軍。”
“叫義兄。”
“義兄。”我笑了笑,“不必了。”
他皺了皺眉,沒再多說,翻身上馬,和若音一前一後消失在長街盡頭。
柳策牽著馬車過來,撓著頭說:“義妹,將軍他不是有意的,紀姑娘住得遠,天黑了不安全......”
“柳副將。”我打斷他。
“啊?”
“你替我謝謝裴將軍這些天的照顧,改日我再登門道謝。”
柳策連連點頭,替我開啟車簾。
我登上馬車,車簾落下。
沒有去沈府的方向。
馬車出了東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往南。
阿鳶早已在城門口等著,她的眼眶紅紅的,手裡抱著我那幅自畫像和母親的牌位。
“小姐,當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我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京城的輪廓。
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我點的。
前世我在裴家的佛堂外站了十年,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這一世,我替自己點一盞。
馬車碾過青石路面,車輪聲和夜風攪在一起。
阿鳶靠著車壁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封汝陽的來信。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玉佩。
明天讓人送還給裴錚吧,這東西該陪著他去找他的阿音。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彎清冷的月亮。
裴錚,你求的是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這一次,不必等來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