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晚,渡他向明月_第 3 章 北營的宴設在校場
第 3 章
北營的宴設在校場。
裴錚的父親裴老將軍與我父親是同袍,死在同一場戰役裡。兩家的血債綁在一處,所以這祭靈宴我推不掉。
到了才發現,來的不只是軍中舊部。
京中幾戶勳貴也到了,女眷們三三兩兩聚在偏廳,我進去時,目光像被針紮了一下。
角落裡坐著一個穿月白衣裳的姑娘,腕上戴著苗銀的鐲子,正低頭替一個老將軍把脈。
紀若音。
上一世我見到她時,她已經入了裴家的門做客,住在東院,離裴錚的書房只隔一道迴廊。
裴錚說她是軍中的恩人,在苗疆救過全營將士的命,讓我以禮相待。
我待了,用正妻的體面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裡,她從不逾矩。裴錚也從不越界。
可我還是知道了。
知道他每次從書房出來時衣襟上沾的草藥味,知道他受了傷只讓她包紮,知道他書架上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醫書扉頁寫著“阿音贈”三個字。
知道他在佛像後刻的那行血字裡,阿音就是她的名。
此刻她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
乾淨的、沒有攻擊性的笑。
“你就是沈姑娘吧?裴將軍常提起你。”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上一世我恨過她,恨得撕了她的醫書,恨得在雨夜把自己灌醉砸了她晾在院子裡的藥材。
可到最後她死在瘟疫裡時,我竟然鬆了口氣。
那口氣讓我噁心了自己十年。
“紀姑娘。”我在她對面坐下。
“叫我若音就好。”
“紀姑娘,”我沒改口,“你的醫術在苗疆學的?”
她愣了一下,點頭:“我師父是苗疆的蠱醫,不過我只學了醫,沒學蠱。”
旁邊的女眷們開始交頭接耳。
苗疆、蠱、醫女,這幾個詞湊在一起,在京城貴婦圈裡足夠編出一百個話本子。
有人酸溜溜地開口了:“聽說裴將軍在苗疆中了瘴毒,就是紀姑娘救的?”
若音的笑容淡了些:“是全營都中了毒,不是將軍一個人。”
“那也是救命之恩吶,跟沈家還真是般配,一個戰場上救的,一個毒瘴裡救的。”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我轉頭看了那人一眼。
是許侯府的嫡女許蘭襄,上一世她嫁了溫家的庶子,日子過得不順,最愛拿別人的事說嘴。
“許姑娘,”我慢悠悠地說,“你這話是誇我呢,還是誇紀姑娘呢?”
許蘭襄一噎,乾笑道:“自然是誇你們二位。”
我沒再接話。
宴席過半,裴錚帶著幾個將領從外面進來,滿身酒氣。
他的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先落在若音身上,停了一息,再移到我臉上。
那一息的停頓,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令儀,過來。”他衝我招手。
我起身走過去。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我:“這是我母親的遺物,你既是我義妹,該有一件裴家的信物。”
我看著那枚玉佩,沒有伸手。
上一世,這枚玉佩他給了我。在我死後,阿鳶告訴我的牌位,這枚玉佩最後被裴錚供在了佛堂裡。
不是供我,是和那行血字一起,供給了他心中的阿音。
“裴將軍,貴重的東西還是自己留著吧。”
周圍一下子靜了。
裴錚拿著玉佩的手僵在半空。
柳策在旁邊瘋狂使眼色,嘴唇快要咬出血來。
裴錚的眼底浮上一層不解。上一世我接過這枚玉佩時,雙手都在發抖,歡喜得幾乎要落淚。
“沈令儀。”
“嗯?”
“這是長輩留下的東西,我給你,你就收著。”
語氣裡有了壓迫感。
偏廳裡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如果我再拒絕,明天京城的茶館裡就會傳遍,沈家那個不知好歹的孤女,連裴將軍的好意都不領。
前世我就是被這些目光綁住的。
怕被人說忘恩負義,怕給父兄丟臉,怕裴錚為難。
怕到最後,把自己怕死了。
我伸手接了過來。
玉佩觸手溫潤,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多謝義兄。”
裴錚的表情緩和了一些,轉身回了前廳。
我把玉佩揣進袖中,回到座位上。
若音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沈姑娘,你方才不想收吧?”
我側頭看她。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試探,沒有挑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不想收為何要收?”她問。
“因為不收的代價更大。”
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懂。”
我不知道她懂的是什麼。
但這兩個字讓我忽然記起,上一世若音死前曾託人給我帶過一句話。
那句話是:“對不起,嫂嫂。我若能選,絕不會留在裴家。”
當時我已經恨她入骨,把那張紙條撕了個粉碎。
如今想來,被困住的又何止是我一個人。
散宴後我沒讓裴錚送,自己叫了馬車回府。
阿鳶在門口等我,手裡攥著一封信。
“小姐,汝陽來的。”
我拆開看了一眼。
是母親的兄長,我的舅父。信上說祖宅已經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回去。
末尾加了一句:你母親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舅父雖不才,這個家永遠給你留著。
眼眶忽然發酸。
上一世我從未收到過這封信。
因為上一世這個時候,我已經嫁進裴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