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紅色_第4章 4
第4章 4
真正讓我決定離婚的,是預展那天。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沒人記得。
我早上去醫院複查。
醫生看著我的檢查單,皺了很久的眉。
「許小姐,你的應激反應比上次更明顯。」
「最近有沒有心悸、手抖、聽見碎裂聲就想躲的情況?」
我說:「有。」
醫生把筆放下。
「你不能再繼續待在長期刺激源旁邊了。」
我問:「什麼算長期刺激源?」
醫生看著我。
「讓你持續恐懼、壓抑、失眠,又無法逃離的人或環境。」
我攥著檢查單,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我也病了。
原來被困在那場火裡的,不止賀南川。
晚上,阮星眠的《火中人》預展開始。
賀南川沒有讓我去。
是陳叔打電話給我。
他說少爺狀態不太對。
我趕過去時,展廳一片紅。
紅色紗幕垂到地面。
投影裡的火焰在牆上跳。
音響裡不斷傳出玻璃爆裂聲。
賀南川站在展廳中央,臉色慘白。
阮星眠握著他的手腕,輕聲說:
「南川,你可以的。」
「你看,你已經不怕了。」
下一秒,爆裂聲再次響起。
賀南川猛地甩開她。
他捂住耳朵,整個人彎下去,呼吸急促到像快要窒息。
現場有人驚呼。
阮星眠慌了。
「南川?」
「你怎麼了?」
我衝過去,關掉最近的音響,又讓工作人員撤掉投影。
「別圍著他。」
「把燈調暗。」
「叫醫生。」
我蹲在賀南川面前,卻沒有碰他。
「賀南川,看著我。」
他渾身都在抖。
「火......」
「沒有火。」
我放低聲音。
「你在美術館。」
「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六分。」
「你沒有被關起來。」
「門在你右手邊。」
他一點點抬頭。
眼底全是紅血絲。
看見我那一刻,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許知微......」
我把備用藥遞給他。
「吃藥。」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避開了。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
阮星眠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醫生趕來後,賀南川慢慢平復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唇色蒼白。
阮星眠小聲解釋:
「我只是想幫你面對創傷。」
賀南川沒有看她。
我拿起包,轉身要走。
他忽然開口:
「你去哪?」
我說:「回家拿東西。」
他皺眉。
「拿什麼?」
我看著他。
「離婚要用的證件。」
展廳瞬間安靜。
阮星眠愣住。
賀南川也愣住。
我沒有再說話。
那晚雷聲很大。
我回到賀家,把他的安定片放在床頭。
又把這些年記錄他病情的筆記放進包裡。
最後,我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診斷書。
上面寫著:
創傷後應激反應。
中度焦慮。
建議遠離長期刺激源。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賀家老宅。
賀老爺子坐在茶室裡。
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沒有坐。
我把那本厚厚的筆記放到桌上。
「爺爺,這是南川這些年的用藥記錄、過敏源、發病前兆,還有醫生聯絡方式。」
賀老爺子皺眉。
「你這是做什麼?」
我說:「以後交給陳叔,或者新的護工,會方便些。」
茶室安靜下來。
他看著我。
「你要走?」
我點頭。
「我想和賀南川離婚。」
他臉色沉下去。
「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
「南川性子不好,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這幾年你做得很好,他也離不開你。」
我輕聲說:
「可我不想再讓他離不開我了。」
賀老爺子沉默片刻。
「因為阮星眠?」
我搖頭。
「不全是。」
「她只是讓我看明白,南川不是不能改變。」
「他可以接受紅色,可以接受香水,可以在雷雨夜和人說笑。」
「他甚至願意為了她去面對火。」
「既然這樣,我再留下來,就沒意思了。」
賀老爺子端起茶,又放下。
「離了婚,你能去哪?」
這句話,和賀南川從前說的很像。
沒有賀家,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垂下眼。
「總會有地方去。」
他聲音重了些:
「知微,別賭氣。」
「你想讀書,我可以安排。」
「你想要錢,我也可以給。」
「但離婚不是小事。」
我搖頭。
「我不是賭氣。」
「我是想好了。」
賀老爺子盯著我,良久才說:
「南川不會同意。」
我怔了一下,隨即覺得荒唐。
「他會同意的。」
「他一直很討厭我。」
「現在他身邊也有更適合他的人。」
賀老爺子沒有說話。
茶室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門沒關嚴。
我回頭,看見賀南川站在門口。
他穿著昨晚那件黑色襯衫,臉色很白。
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聽見了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筆記,又慢慢移到我臉上。
聲音啞得厲害。
「許知微。」
「你剛才說什麼?」
我沒有躲。
「我說,我想離婚。」
他像是沒聽懂。
唇線繃得很緊。
過了很久,他才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你又在鬧什麼?」
我把診斷書放到筆記上。
「我沒有鬧。」
賀南川低頭看去。
下一秒,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長期刺激源。
賀南川。
他指尖發抖,聲音也跟著抖。
「許知微。」
「原來我也是你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