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紅色_第2章 2
第2章 2
嫁進賀家後,我很快學會了照顧賀南川。
他的藥分很多種。
早上一粒白色,一粒淺藍。
午飯後半片黃色。
睡前兩粒白色,一粒深藍。
雷雨天,要提前備安定片。
水溫不能太燙。
太燙會讓他想起火。
家裡不能擺鮮花。
香味會讓他煩躁。
窗簾不能全拉。
全黑會讓他以為自己還被困在倉庫裡。
更不能出現紅色。
紅衣服,紅杯子,紅包裝袋。
連廚房裡的番茄醬,我都用白紙包起來。
我記了厚厚一本筆記。
第一頁寫著:
不要突然靠近他。
不要從背後喊他。
不要碰他的畫。
不要問那場火。
不要提賀夫人。
最後一行,是後來加上的。
不要期待他感謝你。
賀南川確實從不感謝我。
他清醒時沉默。
煩躁時,話比刀還利。
「許知微,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
「每天端藥送飯,裝得像個救世主。」
「賀家給你多少錢,讓你這麼聽話?」
我低頭擺碗筷。
「沒有多少錢。」
他嗤笑:「那就是賤。」
我手指一頓,沒有反駁。
他最討厭我這樣。
不哭,不吵,不頂嘴。
像一團沒脾氣的棉花。
有一次,他連續三天沒睡。
醫生說必須吃藥。
我端水進去,他坐在床邊,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忽然問:
「許知微,你有沒有喜歡過誰?」
我怔住。
沒有。
福利院的小孩,連喜歡一件新衣服都要藏起來。
因為表現得太喜歡,就會被搶走。
我還沒回答,他已經笑了。
「你這種人,應該不懂喜歡。」
「你只懂活著。」
我把藥遞過去。
「先吃藥吧。」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到我骨頭髮疼。
「你是不是覺得我可憐?」
「每天看著我發瘋,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我說:「沒有。」
他甩開我。
杯子落地,水灑了一片。
我蹲下擦水。
他抓起床頭的書砸過來。
書脊擦過額角。
我摸了一下,指腹上有血。
賀南川看見了。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
可很快,他別開臉。
「活該。」
那晚,管家陳叔給我送藥箱。
他說:「太太,少爺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遍。
不是故意的。
他有病。
你多擔待。
我點頭:「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疼又是另一回事。
婚後第二年,賀老爺子開始催孩子。
他說賀家人丁單薄,總要留個後。
賀南川當場摔了杯子。
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厭惡。
「和她?」
「爺爺,你不嫌髒嗎?」
餐廳一瞬間安靜下來。
賀老爺子沉聲:「南川!」
賀南川卻笑了。
「我連她碰一下都噁心。」
「你還想讓我和她生孩子?」
我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湯麵很平。
映出我蒼白的臉。
那天后,老爺子再沒當著他的面提孩子。
可他私下勸我。
「知微,南川心裡有結。」
「你是他的妻子,要慢慢來。」
慢慢來。
我不知道多慢才算慢。
一年,兩年,還是五年?
賀南川也不是沒有好過。
我被花枝劃破手指時,他會丟來創可貼。
語氣很兇:「笨死了。」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半夜醒來,床頭放著退燒藥和溫水。
他站在門口,臉色不耐。
「別誤會。」
「你病死了,爺爺又要給我換人。」
我端起水,把藥吃了。
他沒走。
過了很久,低聲說:
「水涼了就別喝。」
人總是這樣。
被打過太多次。
別人輕輕摸一下,就會誤以為是愛。
於是我繼續留在他身邊。
替他記藥。
替他擋應酬。
替他收拾被撕毀的畫稿。
替他在每一個雷雨夜守到天亮。
直到我第一次在醫院暈倒。
醫生說我長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緊繃。
又問我:「你是不是長期處在刺激源裡?」
我拿著檢查單,沒有回答。
回家那晚,賀南川看見藥袋,冷冷問我:
「你也學會裝病了?」
我愣住。
他把藥袋丟進垃圾桶。
「許知微,別拿這種東西噁心我。」
那一刻,我站在垃圾桶旁邊,很久沒動。
可最後,我還是把藥撿了回來。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耐心,足夠安靜,足夠好。
總有一天,他會回頭看我一眼。
直到阮星眠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