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紅色_第3章 3

第3章 3

阮星眠是市美術館新來的策展人。

第一次來賀家，是為了邀請賀南川參加公益畫展。

那天我在廚房煮粥。

陳叔匆匆來找我：「太太，少爺在會客廳。」

我擦乾手出去。

剛靠近，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玫瑰香。

很甜。

甜到發膩。

我心裡一緊。

賀南川最討厭這種味道。

可走進會客廳時，我愣住了。

阮星眠穿著一條紅裙，坐在賀南川對面。

她笑著說：

「賀先生，我大學時臨摹過您的《灰燼》。那幅畫讓我哭了一整晚。」

賀南川沒有發病。

沒有砸杯子。

甚至沒有皺眉。

他只是垂著眼，指尖摩挲杯沿。

「為什麼哭？」

阮星眠說：「因為我覺得，那不是火，是一個人活下來的證據。」

賀南川抬頭看她。

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亮了。

像一間封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被人推開窗。

阮星眠看見我，微微一笑。

「這位是？」

我剛要開口，賀南川先說：

「家裡人。」

家裡人。

不是妻子。

也不是太太。

只是一個模糊到可以隨便解釋的身份。

阮星眠眨了眨眼。

「原來是賀太太。」

她朝我伸手。

指甲也是紅色的。

明亮，張揚。

我看了賀南川一眼。

他沒有不適。

於是我和她握了手。

從那以後，賀南川開始頻繁出門。

去美術館，去畫廊，去阮星眠組織的沙龍。

他從前最討厭人多。

可為了她，他願意忍。

有次活動現場，有人不小心打碎酒杯。

玻璃聲響起時，我下意識看向賀南川。

他臉色白了。

手指也開始抖。

我剛想過去，阮星眠已經握住他的手腕。

她低聲說了幾句話。

賀南川閉上眼。

竟然真的平復下來。

那晚回家，我給他倒水。

他忽然說：「以後不用你跟著。」

我動作一頓。

「外面人多，我怕你不舒服。」

他皺眉。

「你在，我更不舒服。」

我端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他繼續說：

「阮星眠懂我的畫。」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不像你。」

「只會盯著我，像盯著一個病人。」

我低聲說：「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

他說。

「你的擔心讓我噁心。」

阮星眠來賀家的次數越來越多。

後來，賀南川讓她進了畫室。

那間畫室，我五年都不能踏進去半步。

從前有次雷雨夜，他把自己鎖在裡面。

裡面傳來東西砸碎的聲音。

我怕他傷到自己，推門進去。

剛跨進去一步，他就紅著眼衝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後腰撞在畫架上，疼得半天站不起來。

他指著門口，聲音發抖：

「誰讓你進來的？」

「滾出去！」

「許知微，你怎麼這麼髒？」

我一直以為，畫室對他意義特殊。

那裡放著他的傷口，他的秘密。

所以誰都不能碰。

可阮星眠可以。

她可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喝咖啡。

那張椅子，我只是擦灰時碰了一下。

賀南川就讓人把椅套換掉。

阮星眠來的第三個月，提出要給賀南川辦一場復出展。

主題叫《火中人》。

展廳中央，會放置巨大的紅色裝置。

還有模擬火光和爆裂聲。

我聽見方案時，立刻反對。

「不行。」

阮星眠看向我。

「為什麼不行？」

我說：「這會刺激他。」

她笑了一下。

「賀太太，人不能一輩子躲在創傷後面。」

賀南川坐在一旁，沒說話。

我看著他。

「南川，你不適合這種展。」

他終於抬眼。

「你懂什麼？」

我怔住。

他一字一句說：

「你只會讓我吃藥、關窗、避開所有東西。」

「阮星眠是在幫我走出來。」

「而你，是想把我永遠養成一個廢人。」

那句話落下時，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照顧他五年。

怕他疼，怕他怕，怕他碎。

到最後，成了我在養廢他。

阮星眠站在旁邊，輕聲說：

「賀太太，我知道你辛苦。」

「但南川需要的不是保姆。」

「他需要有人相信他還能站在光裡。」

賀南川沒有糾正那個稱呼。

保姆。

我看著他。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把那套限量畫筆拿出來。

本來是給他的生日禮物。

我託人排了三個月。

晚飯後，我遞給他。

「生日快樂。」

他沒接。

「你怎麼知道我缺畫筆？」

我說：「你前幾天整理畫具時說過。」

他的臉瞬間沉下來。

「誰讓你偷聽我說話？」

我愣住。

「我只是剛好路過。」

他拿起那盒畫筆，丟進垃圾桶。

「別自作聰明。」

「我用什麼，缺什麼，都和你沒關係。」

那晚，阮星眠來了。

她帶了一塊紅絲絨蛋糕。

還點了蠟燭。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見賀南川低頭吹滅火光。

他的神情很柔和。

沒有恐懼。

沒有抗拒。

明明從前他連一點火光都不能看。

原來他不是永遠困在那場火裡。

有人能把他帶出來。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