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意_第9章 我望着那三千人
」我望著那三千人。
「他們早已年華不在,十八年的仇恨已經夠久了,我不能讓他們這麼過完一生。」
「三千兵力,又非精銳,無異於蜉蝣撼樹,白白送??。」
「師父,你真的不明白嗎?」
師父的眼淚流了下來。
一個揹負著亡國之恨在刀尖上活了一輩子的人,站在那裡,老淚縱橫。
「所以,師父。」我握住他的手,「讓他們回家吧。」
藏兵洞裡一片寂靜。
只能聽到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一群人壓抑的啜泣聲。
師父甩開了我的手,轉身,大步往外走。
「師父!」
他走到洞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公主保重。」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叫我公主。
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晨光裡。
我沒有追。
有人要跟著走,有人留了下來。
我讓留下來的人把銀子分給大家。
蕭景琰給的。
夠他們在理國任何一個地方買地置業,安度餘生。
天亮了。
山谷裡的晨霧散了。
遠處隱約能看到京城的輪廓。
我站在破廟門口,看著那座城。
師父走了。
他說過很多次,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在那座城裡——作為烏央國的戰士。
他沒能如願。
我對不起他。
但我對得起那些還活著的人。
風吹過來,我咳了一聲。
手帕上又多了一抹紅。
我擦了擦嘴角,把手帕塞進袖子裡。
我也該走了。
20
新帝登基那天,京城放了整夜的煙花。
改元清平。
據說蕭景琰在登基大典上,第一道聖旨是免除烏央舊地的三年賦稅。
烏央舊地。
這個名字早就沒人叫了,那是理國的江南道。
但他還是用了這四個字。
他在告訴我,他記得。
第二道聖旨,是封我為一品護國真人,賜金書鐵券。
我拒絕了。
蕭景琰沒有勉強,他把金書鐵券換成了五十萬兩銀子,派人送到太史令府。
銀子我收了。
一半給了那些遣散的舊部,一半留給了太史令楚家——畢竟頂著楚家嫡長女的名頭活了二十年,臨走也該給點補償。
離開京城那天,秋意正濃。
城外的官道上鋪滿了落葉,馬蹄踩上去沙沙作響。
我牽著馬剛出城門,就看到蕭景瑜蹲在路邊。
他身著勁裝,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身旁站著一匹馱滿了包袱的馬。
比上次我見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硬了,眉眼間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不知什麼時候褪去了一層。
「郡王爺。」我勒住馬。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等你好久了。」
「等我做什麼?」
「給你送行。」他牽起自己的馬,理所當然地跟了上來,走到我身邊的時候,用餘光掃了我一眼,「你往哪兒去?」
「往北。」
「北邊好,秋天草原好看。」他點點頭,語氣像是隻是在點評天氣,「正好我也想去北邊走走。」
我站住了。
「郡王爺。」
「嗯?」
「您的馬背上馱了三個包袱。」我看了看那匹馬,又看了看他,「那不是送行的行頭,那是遠行的行頭。」
他不說話了。
秋風吹過來,把他衣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他咬著那根狗尾巴草,牙齒很用力,草莖在嘴角一顫一顫。
「你一個人上路不方便。」他說。
「我很方便。」
你身子不好。」
「我自己就是大夫。」
「你......」他忽然把狗尾巴草吐了出來,聲音高了一些。
「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走。
」
風吹過官道,吹落了幾片枯葉。
官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我看著他。
他的耳朵紅了。
耳根永遠是他藏不住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跟我走?」我問。
「因為你是我債主啊。」他梗著脖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沒錢,只能跟著保護你了。」
「郡王爺跟我這麼久,早已還清。」
他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
「楚雲舒。」他開口,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腔調,也不是那種故作兇悍的語氣。
是另一種聲音,低沉的、認命的。
「你不要跟我裝傻,我不信你不知道。」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裡,此刻一點笑意也沒有,盛滿認真。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從西街的栗子糕開始,從翻牆掉下來的那個夜晚開始,從他說「太子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開始。
他從來就不是個善於隱藏的人。
他以為他把心意藏得很好,藏在欠債人的身份後面,藏在鬥嘴和嘴硬的後面。
但他藏不住每一次翻牆時發紅的耳根,藏不住每一個偷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假裝不知道。
因為我真的快??了。
快??的人,沒資格被人喜歡。
21
「郡王爺。」我說。
「叫我的名字。」他說,「都到這一步了,你還叫我郡王爺?」
我沒有叫他的名字。
我從袖子裡掏出幾張銀票,遞給他。
「這裡是五萬兩,以後不要再到處欠債了。」
他沒有接。
他盯著我手裡的銀票,臉色一寸一寸地變白。
「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喜歡過你。」我說。
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頭到尾,我都在利用你,送丹方需要一個人脈廣的中間人,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
「你以為我會信?」
「信不信由你。」我說,「我只是需要一個能幫我跑腿、又不會引起別人懷疑的人,你是全京城最沒存在感的郡王,最好用的棋子,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