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長姐同胞出生。
她生得嬌小,容貌精緻。
京中公子競相為之折腰。
而我身形高挑,長相平平。
到了婚嫁的年紀,遲遲無人問津。
後來。
長姐挑了門第最高的小將軍嫁了,紅妝十里。
我下嫁給父親的門生,一文錢掰成兩半花。
至此過了十幾年。
忽聞長姐病倒了。
她的三個兒子圍在病榻前:
「不過說了兩句,母親便受不了了,她又怎知我在外被多少人指指點點?」
「母親個矮,連累我們兄弟幾個皆是五短身材,在軍營被人恥笑也就算了,如今更是連媳婦都找不到。」
重回小將軍登門求娶那日。
長姐別開臉,連忙將我推到身前:
「將軍錯愛了,您這般高大威武,應娶我妹妹才對。」
01
小將軍卞滄錯愕。
向前一步追問:
「姣娘何出此言?」
「我心儀的人是你,與你妹妹何干?」
長姐面露隱忍。
畢竟,兩人前世言和意順,略無參商,是京城有名的恩愛夫妻。
卞將軍數次出征。
都沒帶什麼鶯鶯燕燕回來。
長姐亦是爭氣,為將軍府接連誕下三個男丁。
所以哪怕卞將軍不納妾。
將軍府的老夫人也沒有二話。
只是長姐未曾想到。
她生養的三個兒子後來會有那麼大的怨言。
02
長姐泫然欲泣,目光轉向我。
卞小將軍蹙緊眉頭。
跟著看向我,眼神不善。
母親見狀,一把將我扯到偏廳。
劈頭蓋臉一頓質問:「是不是你在作怪?」
「從前別人來家裡做客,見你長姐生得冰雪可愛,賞了一朵赤金簪花,你見了喜歡,哭鬧著要家裡給你買朵一樣的。」
「後來為了給你買那朵簪花,我不得不縮減家裡的開支。
」
「如今,你長姐憑本事找到一門好婚事,你又要鬧什麼?」
我搖頭說沒有。
但母親就是篤定我心術不正,把我關進祠堂。
青磚鋪就的地面沁著寒霜。
供桌上的蠟淚順著燭身淌下來。
一直等到卞滄離開,母親才肯放我出去。
但因為長姐不肯嫁。
她便拿我出氣:
「你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有幾分顏色,卞將軍要娶也是娶你長姐,你做妾人家都不要。」
越是身邊親近的人。
越知道什麼令你難堪。
我渾身冰涼,唇色紺紫。
卻不再像前世那樣撕心裂肺地鳴不平,索要愛。
我繞開她走了。
03
回榴花院的路上。
剛至院門前,只見一道身影飛快隱入翠嶂後。
我愣了一下。
腦海中浮現出已然模糊的記憶。
母親生雙胎時傷了根本,再難有孕。
父親又不願納妾致內宅失和。
便從族中過繼了父母雙亡的孤兒為嗣子,改名施玉成。
施玉成的命不太好。
七歲時高熱不退,燒壞了腦子。
在我被母親責罵時,也只有這個傻子會站出來幫我說句公道話。
正想著,貼身侍女寶瓶迎了出來:
「小姐,奴婢今日做了杏酪,可要給大小姐送去?」
寶瓶擅做茶點。
長姐極為喜愛。
母親知曉後,有意將我與長姐的侍女調換。
可長姐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欲,推拒了。
只讓我隔幾日給她送一回。
我有話要跟長姐說,便將剛才看到的一幕拋之腦後。
回屋繫了件斗篷,提著食盒出門了。
......
到海棠院外,聽到裡面有人說話。
「卞小將軍人品出眾,一身本領,亦是真心愛慕你,姣兒到底在顧慮什麼?」
興許是說了許久。
長姐聲音帶著哭腔:
「卞將軍生得那般高大,女兒連他的臉都看不清。將來若是成了婚,只怕是一個折了腰,一個累了脖頸。」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能說變就變。
無奈之下。
母親只得轉念問她:
「既然你不肯嫁,為何要將人推給你妹妹?」
「你應該知道,她容貌不如你,便處處要強,性子極不討人喜歡。」
我站在門外。
腳下像被冰凍住了。
明明多添了件衣,仍覺得冷。
屋裡的二人並未察覺我的到來,聊得正融洽。
「母親不覺得妹妹身材長挑,與卞將軍極其般配嗎?」
「我是真心想撮合他們,奈何將軍看不上妹妹。」
母親冷嗤一聲。
「她那樣的,只怕要為人父母的多費些心思,我過些日子看看你爹門下有沒有青年才俊肯娶......」
我無聲地冷笑。
轉過身,沒有再聽下去。
重活一世。
這些難聽的話,再也傷不到我了。
04
再度回到榴花院。
我歪在榻上,看外面似要落雨的天。
之後,把自己關在屋裡,沒再出過榴花院的門。
父親嗜書如命。
並不反對女子讀書。
是以,我常用看書來打發閨閣時光。
出嫁後,因夫君崇文重道。
知我讀過不少手札典籍,甚是愛重欽慕。
兒女面前,也多言語推崇。
家中婆母寬和,妾室老實安分。
回看這段前塵,好像沒什麼可遺憾的。
可我始終忘不了——
新婚夜裡,喜袍墨髮的新郎官挑開喜帕,眸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世人常以貌取人。
我與長姐同胞出生。
只因長相不同,便被分出三六九等。
她生得貌美,屬上等。
親人愛護,眾星捧月。
無需吹灰之力,就可以過得美滿幸福。
我生得普通,無人可依,需事事親力親為。
前世勞心竭力掌握了家裡的話語權,才有後來的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