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酒花白_第7章 複雜而微妙的情緒在府內瀰漫開
複雜而微妙的情緒在府內瀰漫開。
母親正愁如何開解長姐時。
卞滄就帶長姐歸寧來了。
他身著半舊戎裝,肩甲上還沾著校場的塵。
言明自己不日便要啟程北去,歸期難定。
「姣姣有孕在身,府裡上下人雜事繁,我實在放心不下,想請岳母大人搬去我那宅子裡住些時日,替我看顧她些。」
長姐立在他身後,眼圈早就紅了。
母親擱下手裡的茶盞,搖頭:「不妥。」
長姐呆住了:「母親......」
母親打斷她,語氣不容轉圜:
「你身邊那麼多伺候的人,又有數位尊長在跟前,有什麼難事,只管稟明她們,哪裡需要我去看顧,傳出去還以為我不信任親家的為人。」
長姐渾身發顫,垂頭泣淚。
母親望了她一眼。
看向卞滄,語氣緩了緩:
「你只管安心去打你的仗,姣姣生產時,我定會走一趟。」
堂內氣氛一時凝滯。
長姐積攢多日的鬱結崩潰了。
淚水簌簌砸在衣襟上:
「自從妹妹決意留府招贅,母親的心就徹底偏到了她那邊,從前你事事顧我、處處護我,如今半點不肯遷就我!」
聲音怨懟。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從前享受母親偏心的時候,她是怎麼嘲諷我的?
我如今的待遇,還不及她從前的一半。
她沒有資格在我面前說這些。
我緩步走到母親身側,附在她耳邊低語幾聲。
母親懂了我的用意,頷首應下。
挑了個性子沉穩、行事妥帖的婆子讓長姐帶回去。
一來是顧全母女情分,二來是安撫,免得長姐記恨家裡。
不多時,府中最穩妥的張嬤嬤被帶到堂前來。
母親好生囑咐一番。
長姐雖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卻還是與母親生了嫌隙。
此後數月,再沒有一封書信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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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次年六月初。
天色未亮,卞府的下人便匆匆趕來報信。
說長姐已經進了產房,陣痛多時,遲遲未能生產。
母親聞言,也顧不得旁的。
即刻動身往卞府趕。
整整守了一夜,晨曦微露時。
長姐順利誕下一名男嬰,母子平安。
本是喜事。
可長姐心底依舊存著那日的怨。
藉著自己經驗不足、需人教導的由頭,將母親強行留下。
我念在她鬼門關前走一遭的辛苦,無意計較。
命人給母親送去衣物、寢具與滋補食材,傳信讓她安心留下照料,歇息一兩月再歸府也無妨。
......
但人算不如天算。
僅過了半月。
我肚子裡的孩子等不及要出來了。
母親得信就動身往回趕,父親也向上級告假歸家。
兩人在產房等了數個時辰,坐都坐不住了。
兩個皮猴兒才先後墜地。
先出生的是男孩,父親抱在懷中,取名施祁。
女孩被母親摟在懷裡,取名施嫿。
施玉成兩手空空。
只能在邊上左看看右看看,不時發出驚歎:
「好小的人兒,咱們能養活嗎?」
母親啐他:「怎麼不能,小嬋和她姐姐出生時,比這還小,如今也長這麼大了。」
施玉成頓時生出滿心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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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兩個月大時,邊關大捷。
戰事告落,出征的將士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長姐送百日宴請帖來,告訴我們:
「本來不打算大辦的,誰知孩子爹不聲不響升了四品忠武將軍,宮裡的皇子都要來參加,家中長輩商議片刻,決定把日期延後幾日,大辦一場。
」
後來,那場宴會確實是辦得格外盛大。
赴宴的貴人們個個玉帶珠履,不似凡人。
等到祁兒、嫿兒的百日宴,長姐早早地遞信來問:
「請了哪些人?都有誰來?擺多少桌宴席?」
我懶得理她。
......
待到百日宴那天。
長姐抱著孩子,同卞滄一起來的。
進門望一眼,沒發現什麼身份高貴的人,忍不住笑:
「孩子的百日宴,一生只有一次,妹妹不該這般吝嗇的。」
「早知道你這裡人少,我就多帶幾個交情好的夫人叫來撐撐場面了,她們也都是官夫人。」
我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實在受不了她這股虛榮勁兒。
指著父親身邊那位清癯的長者道:「知道那是誰嗎?」
長姐和卞滄看過去,齊齊搖頭。
我大為失望:「文丞相都不認得,他老人家可是文官之首。」
隨即又指一個。
兩人還是不認識。
我給介紹:「禮部的一把手,管禮儀、祭祀、宴饗及科舉事務,爹在人家手下做事。」
長姐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卞滄比她還疑惑:「這些大人為何肯賞臉來?」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文人可比武夫難相處。
想請動他們,刀槍逼不得;金銀珠寶砸過去,人家還得想一想。
而且官越大越難請。
能請到文丞相和禮部尚書可不簡單。
卞滄不錯眼地盯著我。
都等著我給他們解惑。
我甩了甩手裡「曝書會」的請帖,偏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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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曝書會」原本是每年七月七的舊俗。
各家把珍藏的書籍拿出來曬太陽,以驅蟲防黴。
一般延續月餘,是愛書人士交流的盛會。
父親嗜書如命。
家裡雖沒有堆金砌玉,丹書鐵券。
卻有藏書萬卷,蒐集來的殘書斷卷若干。
只是因整理存放不當,都在書架上堆灰。
去年在卞府被長姐問「往後該怎麼辦」
後,我就開始琢磨此事。
歷時二百多天,翻到了孤本古籍。
重新編撰後,借小道訊息傳了出去。
文人嘛,愛書,又愛面子。
想看孤本,又不好貿然來家裡借書。
所以兩個孩子的百日宴,就是他們最好的臺階。
長姐沒能看到我的笑話。
氣得錦帕都扯壞了。
宴還未散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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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年裡。
邊關戰事頻頻,卞滄數次出征。
雖然每次人都活著回來了。
但身上落下大大小小的傷,整個人飽經滄桑。
長姐還是如前世那般,陸續為卞家生下三個男孩。
因後宅沒有一房妾室。
兩人依舊是城內有名的模範夫妻。
不過某日,我路過城南舊巷時。
看到卞滄從一座宅院裡出來,黝黑的臉上掛著數道明顯的疤痕。
鬢角灰白,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桃紅色裙裝的女子從門後出來,目送他策馬離開。
我全當沒看到。
回到家,嫿兒和她父親站在門口等。
見了我就開始互相告狀。
「母親,父親今日帶我釣魚,弄溼了我的裙子。」
「小嬋,嫿兒今天沒練字。」
兩雙一模一樣的澄澈明眸看過來。
我忍不住笑。
岔開話題問:「祁兒呢?」
兩人爭先恐後地答道:「在讀書。」
祁兒天資聰穎,勤奮好學。
嫿兒機敏聰慧,明媚活潑。
傻夫面如冠玉,至純至忠。
父母身體安康,通情達理。
旁人質疑的目光變成了羨慕,昔日親口道出的祝賀也化為了嫉妒。
此生如此,已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