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9章 我說他腿不好
我說他腿不好,別逞能。
他就拄著杖站在米袋旁邊,小聲反駁:「我想幫你。」
我看著他那副認真樣子,只能把最輕的一袋交給他。
他搬得很慢,搬完還要偷偷看我一眼,像等我誇。
我便誇他:「顧御史今日搬米,頗有幾分大才。」
他耳朵紅著,晚上給我多剝了一盤蝦。
開春那日,顧行舟休沐。他說要帶我去城外看新修的堤岸。
河邊的柳枝剛剛抽芽,堤下有孩童放紙鳶。顧行舟牽著我走得很慢,另一隻手拄著杖,掌心依舊溫熱。
他從袖中拿出一隻新編的草河蟹。
這回八隻腳端端正正,兩隻鉗子還夾著一小片青葉。
「送你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比從前那個好看一點。」
我接過來,掛到腰間。
「這回編得很像河裡的小螃蟹,掛在腰上也好看。」
顧行舟看著我,眼睛裡映著一河春水。他大概還有很多想問的話,最後卻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緊。
我知道他在怕什麼。
他怕舊事重來,怕我哪天覺得他腿腳麻煩,怕自己配不上如今安穩的日子。
我停下來,抬手替他理好被風吹亂的發。
「顧行舟,你抬頭看著我。」
顧行舟抬起眼,神情緊張得像又站在了貢院門口。
「我開魚鋪時就明白,挑魚得挑活蹦亂跳的,挑人得挑真心實意的。你這人腿腳差一點,愛哭一點,心眼多一點,可你會把我放在心上,也會陪我把日子過下去。」
顧行舟的眼眶又紅了。
我趕在他哭前,把草河蟹往他手裡一塞。
「這隻歸你保管。弄壞了,今晚你洗碗。」
他握緊那隻草河蟹,笑著點頭。
傍晚,我們回到小館。
灶上燉著鯽魚湯,門前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碼頭方向傳來船櫓划水的聲音,沉穩又綿長。
鋪子裡還有幾桌客人。柳嬸從青石鎮送來一簍新捕的銀魚,進門便誇京城的鋪面比鎮上氣派。她看見顧行舟手裡那隻草河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我就說青蘿的眼光不會差。當初全鎮人都覺得你撿了個麻煩,誰能想到他如今做了御史。」
我把銀魚倒進清水裡,聽得直樂:「柳嬸,他現在還是麻煩。昨夜批公文到二更,今晨腿又疼了,還騙我說沒事。」
顧行舟站在旁邊,想辯解又沒底氣,只好小聲道:「昨夜那份漕運名冊很急。」
柳嬸立刻板起臉:「那也得吃飯睡覺。青蘿從前撈魚,腿泡在河水裡都要喝薑湯。你一個讀書人,怎麼連這個都學不會。」
顧行舟被訓得老實,接過我遞去的圍裙,認真系在腰間。
客人們瞧見新任御史站在灶臺邊洗魚,起初都很驚奇。後來見他動作熟練,還會把魚腹裡的黑膜挑乾淨,便有人打趣問他在官署裡是不是也這樣仔細。
顧行舟把洗好的銀魚放進盤子,抬眸笑道:「公事有公事的規矩,家裡的飯也有家裡的規矩。青蘿做菜認真,我幫她做些雜活,本來就該如此。」
我聽著順耳,往他碗裡夾了一塊剛煎好的魚。
他吃得很慢,像生怕辜負了。我轉身去盛湯,聽見背後有人誇他好福氣。顧行舟沒有推辭,只在碗邊輕輕點了一下頭。
夜深後,最後一桌客人離開。顧行舟把門板一扇扇合上,又把後院的水缸添滿。
我端著湯出來,正好看見他站在石榴樹下活動腿腳。
月光落在他肩上,院裡很靜。他察覺我在看,立刻停下來,像怕我發現他又逞強。
我走過去,把熱湯塞進他手裡。
「顧御史,喝完再練。你把腿養好,日後才能陪我回青石鎮看河。」
顧行舟低頭捧著碗,唇邊有一點笑意。
「我還想陪你去得更遠些。」他頓了頓,聲音很輕,「等河道修好,青石鎮的船能直通京城。到時我親自撐船,帶你去看沿岸的春山。」
我想象了一下他拄著杖撐船的模樣,忍不住挑眉:「你要是把船撐翻了,我可不撈你。」
顧行舟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又認真道:「那我會先學好。你爹留下的那本航記,我已經看了大半。」
我看他捧著碗,眼裡映著窗裡的燈火,忽然想起他剛被丟在碼頭時的樣子。那時他坐在破板車上,渾身是傷,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如今那層冰早就化開了。
我接過空碗,抬手將他額前垂下的一縷發別到耳後。
我把新鮮的春筍放進鍋裡,顧行舟在身後替我係好圍裙。
熱氣慢慢升起來,帶著河鮮和薑片的香味,繞滿了小小的後院。
院角那株海棠開得正好,粉白花瓣落在青磚上,也落在我們交握的手背。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爹孃留下的船、鋪子和這點手藝,都沒有白白守著。
河水向前流,春山在暮色裡安安靜靜。
而我的家,也在這一盞熱湯的香氣裡,穩穩當當地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