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3章 我爹生前跑河船
我爹生前跑河船,攢下了這間鋪子和一小片河灘。戶房先生把律例說得很明白,我若招贅顧行舟,他落進喬家戶冊後便可按民籍納稅、報名應試。國公府若要追人,也得先拿出官府憑據,不能再憑一張寫錯了的戶帖壓人。
顧行舟看懂我的意思,手裡的筆停住了。
「喬姑娘,這條路太險。」
「你把話說清楚,我也好掂量這樁事到底險在哪裡。」
「你若與我成親,國公府若來追究,你會被捲進去。」
我把戶帖拍在桌上:「國公府把你抵給我,就是想讓你在這裡爛下去。如今文書有了,縣衙也肯辦,你和我成親後便能落民籍,明年還能報名秋試。等你有了功名,他們再想動歪心思,也得掂量官府會不會答應。」
顧行舟望著我,神色慢慢繃緊。
「你為什麼肯替我做到這一步?」
我把剛買的紅紙放在他眼前。
「因為我看中你會記賬,會寫字,腦子比陸懷安好用。還有,我爹孃沒了,這屋裡只剩我一個人,晚上風大時屋簷響得煩。你若願意與我搭夥過日子,咱們各取所需。」
顧行舟的喉結動了動。
「若我以後有了別的去處,或者讓你覺得後悔了......」
「以後你想走,我不會拿婚書綁你。」我打斷他,「我喬青蘿靠賣魚活到今天,不靠留人。」
那夜顧行舟顯然沒睡好。我半夜起來添水,看見西屋還亮著燈,他坐在窗前,腿上蓋著薄毯,指間捏著那張役籍戶帖。
我敲了敲門框:「你坐在這裡想了大半夜,到底有沒有想明白?」
他抬起頭,眼睛溼得厲害。
「我已經想明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卻把那張戶帖攥出了褶子,「我想和你成親,也會把這日子認真過下去。
」
我站在門邊愣了一下,反倒是耳朵先燒了起來。
我忽然覺得他這個樣子,比招牌上那四個字還好看。
成親辦得簡單。季大夫和碼頭上相熟的嬸子來吃了頓魚湯麵,替我們做了見證。縣衙的戶房先生見顧行舟識字,又看我名下有鋪面河灘,按律給他改成了民籍。
新戶帖拿到手時,顧行舟摸了很久。
他拄著杖,鄭重給我作揖:「青蘿,多謝你。」
我趕緊側身讓開:「你叫我什麼?」
「我一時改不過來,還是叫了喬姑娘。」
「都成親了還叫喬姑娘,聽著像你欠我錢。」
他耳根紅透,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叫:「青蘿。」
我應了一聲,心裡莫名鬆快。
當天夜裡,他抱著鋪蓋站在西屋門口,神色侷促。
「今晚我該睡在哪間屋子?」
「自然睡正屋。」我往裡一指,「你腿還沒好,夜裡摔了我還得揹你去醫館。」
顧行舟的臉一下紅到脖子。
他站了半晌,低聲問:「陸懷安從前也睡正屋嗎?」
我這才明白,他又在犯老毛病。
「他住西屋,還把我爹的書箱佔著。我沒讓他進過正屋。」
顧行舟的嘴角壓不住,扶著門框時連眼睛都亮了。
我鋪好床,吹滅燈,翻身時碰到他冰涼的手背。
顧行舟立刻往回縮手,像被我碰到了什麼要緊地方。
我抓住他手腕,塞進被子裡。
「別亂動。你手這麼涼,明早又得喝藥。」
他安靜得像條曬太陽的魚。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喊我:「青蘿。」
「你這麼晚還不睡,喊我做什麼?」
「我會努力讓你覺得,這樁買賣沒有虧。」
我閉著眼笑了一下。
「那你先把明天的賬記好。」
4.
入秋後,顧行舟的腿雖落下病根,卻能撐著杖走一段路。
他堅持去省城趕考,還把我爹留下的河運賬冊研究了整整三個月。
我把魚鋪交給隔壁柳嬸,親自划船送他去渡口。
臨登船時,顧行舟從懷裡拿出一隻草編的小河蟹。
八隻腳編得歪歪扭扭,兩隻鉗子倒很神氣。
「我在書上學的。」他有些緊張,「你說你喜歡河裡的東西。」
我拿在手裡端詳半天:「像只喝醉的螃蟹。」
顧行舟臉色微白。
我趕緊補道:「不過很可愛。我掛在櫃檯上,誰都不許碰。」
聽我把話補全,他臉上才有了笑意。
省城離得不遠,顧行舟每七日寄一封信。他寫考場裡的臭號、寫客棧老闆的貓偷了他的肉乾,也寫他夜裡腿疼時想起我熬的薑湯。
最後總要添一句:青蘿,河邊風大,你收攤後別獨自搬冰桶。
我看著煩,還是每封都收進木匣。
等他回來那日,碼頭上有人鬧事。陸懷安竟帶著兩名隨從站在魚鋪前,說國公府要在青石鎮置辦別院,看中了我的河灘和鋪子。
我把魚片下鍋,頭也沒抬:「看中就去看,別擋我招客。」
陸懷安的面色不太好。他回京半年,身上的錦袍更華貴了,眉眼間卻總帶著一股焦躁。
「喬青蘿,國公府願意給你五十兩。」
「這塊河灘和鋪子都不賣,你們國公府不必再開價了。」
「國公府願意再添五十兩,總共給你一百兩。」
「你出一千兩,我也不賣。」
他壓低聲音:「你別不識抬舉。顧行舟已經是個廢人,你守著這種人,能有什麼好日子?」
我把鍋鏟往案板上一拍,熱油濺到陸懷安鞋面上。
他跳開兩步,臉都綠了。
「你再說我夫君一句廢人,我就把這鍋魚湯倒你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