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2章 這不是摔傷

炊煙照春山發布時間:2026-08-30作者:三三

「這不是摔傷。」季大夫壓低聲音,「有人用鐵錘砸斷了骨頭,又故意拖著不讓治。拖到現在,能保住腿已經算命大。」

我把手裡的魚簍放到一旁,心裡冒起一股火。

國公府的人真會糟踐東西。

這樣一個大活人,讀書識字,看著又能忍,竟被他們扔到鄉下等??。

顧行舟忽然開口:「姑娘不必為我動怒。府裡留我一口氣,是想等我自己熬不住。」

他說得平平靜靜,像在講旁人的事。

我扭頭看他:「你是不是經常讓人這樣欺負別人?」

顧行舟愣在原處,像沒料到我會這樣問。

「以後少說這種喪氣話。」我把診金放到桌上,「腿能治就治。治好了給我幹活,治不好也能坐著剝豆子、記賬。人只要有口氣,就得給自己找活路。」

季大夫開了一堆藥,又交代我要每日熱敷。他走開後,顧行舟垂著眸子,半晌才道:「你不問我為何被國公府丟棄?」

「你想說就說。」我去井邊打水,「不想說也沒事。我撿你是因為他們拿你抵賬,不是為了聽你受苦。」

顧行舟沉默了很久。

等我端來熱水,他忽然掀開衣領。

鎖骨下有一道烙痕,邊緣已經發暗,依稀能看出一個「役」字。

我手一抖,盆裡的水險些灑出去。

「我生母是國公府舊僕,生下我後沒熬過那場大雪。」

他盯著那塊印記,眼神很淡,「老國公的長子幼時夭折,夫人抱我去養在膝下。後來陸懷安被找回,他們需要給他騰位置,又怕我留在京中礙眼,便毀了我的戶籍。」

我這才聽明白。

陸懷安是真少爺,顧行舟卻是被他們養大的假少爺。

顧行舟讀書厲害,人也比陸懷安強,國公府怕陸懷安壓不住他,乾脆斷了他的前程,又廢了他的腿腳。

「你的名字是誰取的?」我問。

「這是我娘取的。她說河上跑船的人,總要有個能往遠處去的名字。」

「很好聽。」我把帕子放進他手裡,「你娘盼你行舟萬里,不是讓你困??在那群爛人的院子裡。」

顧行舟握著帕子,眼圈忽然紅了。

他偏過臉,想藏。

我瞧見了,也沒笑他。

我爹去世那年,我躲在魚倉裡哭,第二天照樣挑著擔子去賣魚。

人哭一哭不丟臉,哭完還願意往前走才厲害。

傍晚,我熬好藥,端去西屋。他正靠在床頭看我爹留下的舊賬本,聽見聲音便想下床。

「坐著。」我按住他肩膀,「你現在下床,季伯知道了會把你腿再敲一次。」

顧行舟被我按得僵住,耳朵一點點紅起來。

他喝完藥,我從袖裡摸出一塊蜜漬青梅。

「這塊青梅給你壓一壓藥味,省得你喝完藥又皺著臉。」

「喬姑娘待每個僱工都這麼好?」

我看他一眼:「你還沒開始幹活,就學會挑東家毛病了?」

他低頭笑了,嘴角很淺,像春天第一點化開的冰。

第二日,他便開始試探我。

「喬姑娘是想借我回京,向陸懷安討個說法?」

「我沒有打算回京找他討說法,他拿走的東西我已經一筆一筆記在賬上了。」

「那是覺得我曾在國公府生活過,或許能給你謀個體面身份?」

「我有魚鋪,有船,有兩間屋子,體面得很。」

他蹙著眉,又問:「你為何要花大價錢治我?」

我正在刀一條大青魚,聞言抬起頭。

「顧行舟,你要是繼續問,我就把你賣給戲班子。

你哭起來比臺上的青衣都好看,肯定賺。」

他被噎得咳了一聲,蒼白的臉上有了點血色。

我沒忍住,笑了。

後來他不再拿這些話試我,只在我收攤時默默把散錢分好,又用一手漂亮的字替我寫了新招牌:喬家河鮮。

那字寫得端端正正,橫豎像刀劈出來的。

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覺得這個勞力撿得很值。

3.

顧行舟在我家養了一個月,腿能勉強著地了。

他每天拄著木杖挪到櫃檯後替我記賬,碰見不講理的客人,也不與人爭,只抬眼溫溫和和地說幾句。那些人聽完,往往紅著臉把欠的銅錢補上。

我問他怎麼做到的。

他說:「我沒有罵他們。我只是告訴他們,若今日少付兩文,明日我會把欠賬貼到碼頭的告示牌上。」

這人心眼兒多,還會把刀藏在袖子裡。

我站在櫃檯旁看著,覺得這位新來的賬房很合用。

到了入夏,縣衙派人來催戶籍稅。顧行舟帶來的戶帖上仍寫著「國公府役人」,那張紙壓在賬本底下,像一根沒拔乾淨的刺。他即便養好腿,也沒法報名參加明年的秋試。

我把戶帖攤在桌上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那枚黑印扎眼。

季大夫得知此事,隔日便從藥箱最底下翻出一封舊文書。那是他當年替顧行舟生母診病時留下的憑據,紙上記著她原是青石鎮的良民,因災年進府做活,後來已經由老國公出錢放籍。她去世得早,國公府仗著沒人替顧行舟說話,才把他重新記成了府役。

我拿著文書去了縣衙。戶房先生核過鎮上的舊冊,又看過國公府把人丟下時留下的戶帖,捋著鬍子說,顧行舟的生母既已脫籍,他本就不該再歸國公府管。

只要有本地實產的人家願意接納,他便能落在青石鎮的民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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