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4章 你吃着我家六年飯時
你吃著我家六年飯時,連魚刺都要我替你挑。如今會穿綢子了,嘴倒比從前臭。」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
陸懷安氣得要命,礙著國公府的臉面,沒敢當街動手。他臨走前盯著我,像要把人吞了。
「喬青蘿,你今日拒了國公府,往後總會有後悔的時候。」
「我每天刀魚,最不怕別人瞪眼。」
他走後,柳嬸問我怕不怕。
我把煮好的魚湯端給客人:「河灘的地契在我手裡,他若敢搶,我就去縣衙敲鼓。敲不響我就坐在衙門口刀魚,讓全縣的人都聽聽國公府怎麼欺負人。」
傍晚,顧行舟回來了。
他拄著新做的烏木杖,肩上揹著書箱,瘦了一些,眼睛卻比走時亮。他看見門口掛著那隻草河蟹,停住腳步笑了許久。
我問他考得如何。
他還沒開口,身後跟著的同窗先嚷起來:「嫂夫人,顧兄連中兩場榜首,主考官說他文章寫得有筋骨!」
我心裡高興,嘴上仍道:「那他以後記賬能少算錯兩筆嗎?」
顧行舟看著我,笑意軟得很。
夜裡他替我洗菜,忽然悶悶地問:「陸懷安今日來過?」
「來過,想買我的鋪子。」
他洗菜的動作停下:「他有沒有說別的?」
我看他一眼,故意逗他:「他說我跟著你沒好日子。」
顧行舟的眼神一下暗下去,手指捏緊了菜葉。
「青蘿,我知道他胡說八道,可我聽見那些話,心裡還是不舒服。」
我把一尾小魚塞到他手裡:「他眼瞎,你也跟著信?我屋裡有個會讀書、會記賬、會給我編螃蟹的夫君,日子不知道多好。」
顧行舟怔怔看著那尾魚。
過了片刻,他低頭洗起菜,耳朵又紅了。
那晚他把賬本算到了三更,第二日我才發現,賬本最末頁寫著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隻很醜的草河蟹。
5.
顧行舟中了舉人,京城的信便來了。
寫信的是太學祭酒盧先生。盧先生從前教過顧行舟,得知他恢復戶籍,又看過他的文章,邀他進京備考。
顧行舟拿著信坐了半天,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京城有國公府,有陸懷安,有把他踩進泥裡的舊日。他若去,難免撞上那些人。
我把收好的船錢和地契放進包袱:「明日把鋪子盤給柳嬸半月,咱們去京城。」
顧行舟猛地抬頭:「你也去?」
「你一個腿腳不利索的人,走丟了還得我去撿。」
他嘴角動了動,眼眶先紅了。
我最見不得他這樣,忙把包袱丟給他:「哭什麼,快收拾衣服。」
「我沒有哭。」他拿袖子擋著臉,聲音卻有點啞。
「那你把眼淚擦乾,別滴進我的臘魚裡。」
京城比青石鎮大得多,街上跑的馬車能把人擠成薄餅。我用賣河鮮攢下的銀子,在貢院附近賃了一個小院,又租下前街一間小鋪面,繼續賣魚丸和河鮮面。
顧行舟白日讀書,傍晚總拖著腿來鋪子裡幫忙。
他長得扎眼,提著一簍魚站在灶臺邊,常有小姑娘偷偷看他。他倒從不看旁人,只盯著我手裡的菜刀,生怕我切到手。
有一回我被熱湯燙紅了手背,他當場臉白了,抓著我的手沖涼水。
「你慢一些。」他低聲道,「鋪子不急。」
我看他急得連水瓢都拿歪了,笑道:「又不是刀傷,明日就好了。」
顧行舟不說話,晚上卻從藥鋪買來一罐燙傷膏,盯著我塗完才肯睡。
他有時黏人得很。出門前會問我去哪裡,回家若晚一點,他便撐著杖站在巷口等。問話時還要繞個彎,生怕我覺得他煩人。
「青蘿,明日我去盧先生府上,午時趕不回來。你要是去買菜,讓阿順陪著。」
「青蘿,今夜有雨,後門的木閂我修過了,你記得別給陌生人開門。」
「青蘿,陸懷安......他有沒有再來?」
我正切蘿蔔,聞言故意拖長聲音:「他來不來,和我有什麼關係?」
顧行舟的臉色好看一點,又趕緊低頭添柴。
盧先生起初不肯收他。
那日顧行舟從盧府回來,渾身溼透,柺杖上全是泥。他坐在屋簷下,半天沒動。
我一瞧就知道出了事,先把他拉進屋換衣裳。
他換好後仍不肯看我,只說盧先生覺得他出身有礙,怕收他為學生惹來麻煩。
「他說陸懷安已經拜在他門下。國公府勢大,他不願兩邊為難。」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手指緊緊攥著衣帶。
我把一碗熱騰騰的魚丸面塞進他手裡。
「你先把這碗麵吃下去,空著肚子想事只會越想越糟。」
「我現在沒有胃口,吃下去也嘗不出味道。」
「那也得吃。人餓著的時候容易覺得天塌了,吃飽再想辦法。」
顧行舟抬頭望著我。
我坐到他對面,慢慢說:「盧先生怕國公府找麻煩,才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你的文章好不好,貢院裡的考官看得明白。明日我去國子監門口擺攤,誰肯看你的文章,我就請誰吃一碗麵。」
他被我說得愣住,眼淚竟掉進了麵湯。
我急忙把碗挪開:「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能哭。魚丸是我一早打的,鹹了你負責吃完。
」
顧行舟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以為他還在難過,正要哄,才發現他是在笑。
6.
第二日,我真把攤子支到了國子監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