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5章 牌子上寫着
牌子上寫著:看文章一篇,送魚丸面一碗。
第一位來的是個穿青衫的年輕人,姓宋,叫宋明嵩。他捧著碗,邊吃邊看顧行舟的策論,吃到最後連湯都沒剩,拍著大腿說文章寫得好。
「顧兄此文若不能中進士,貢院的門匾都該摘下來煮湯。」
他嗓門很大,周圍的學子全圍了過來。
顧行舟起初不自在,後來被問到河工和漕運,眼神漸漸定下來。他拿著木枝在地上畫圖,講起河道淤塞、糧船誤期和地方豪強私扣稅糧。
我聽不懂大半,只看見越來越多人圍著他,便知道我夫君厲害。
午後,盧先生的馬車停在街口。
老人下車時臉色很難看,顯然覺得我們把他的臉丟在了地上。可他聽完顧行舟講的幾句,又沉默下來。
顧行舟拄著杖向他行禮。
盧先生盯著地上的河道圖看了許久,才道:「你這些年在何處學來的?」
「在青石鎮賣魚。」我替他答,「我爹跑河船留下了些舊賬,他閒著沒事研究。」
盧先生看了我一眼,又看顧行舟。
顧行舟沒有再替自己分辯,只平聲道:「學生的戶籍已經核清,縣衙文書都在這裡。先生若還是覺得這件事會給您添麻煩,學生便另尋別的門路,不會再讓先生為難。」
他話說得平靜,拄杖的手卻微微發緊。
盧先生嘆了口氣:「明日帶著文章來府上。」
顧行舟的眼睛一下亮了。
等人走了,他站在原地發了半天呆。宋明嵩擠過來拍他肩膀,他都沒反應。
我端著碗在他面前晃了晃:「傻了?」
顧行舟忽然抱住我。
街上的人很多,他卻抱得很剋制,只把額頭抵在我肩上,聲音悶悶的:「青蘿,我今日很高興。
」
我拍了拍他的背:「高興就多吃一碗麵,別抱著我不撒手,客人都等著呢。」
宋明嵩在旁邊怪叫:「顧兄,原來你在家是這樣!」
顧行舟立刻鬆開我,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笑得差點把湯勺掉進鍋裡。
那日夜裡,國公府來人了。
來的是一位管嬤嬤,帶著四個健壯婆子,站在我的鋪子裡說國公夫人病了,陸懷安茶飯不思,想吃我做的河鮮湯。
「夫人念著喬娘子從前照料二公子的情分,特請喬娘子入府做幾日廚娘。」
我把刀橫在案板上:「不去。」
管嬤嬤臉一沉:「喬娘子,國公府的車已經在門口候著。」
「我家的鍋也在火上候著。」我說,「你們要吃就坐下付錢,不吃就出去,別擋著我賣面。」
一個婆子伸手來抓我手腕。
我反手扣住她手指,往案板上一壓。她疼得尖叫,另外幾人撲上來,我抄起鍋蓋擋開,又將一筐活魚潑到她們腳邊。
滿地都是滑溜溜的魚。
婆子們踩得東倒西歪,管嬤嬤的裙角也沾滿魚腥水。
我站在門檻上,手裡拎著魚刀,問她:「現在還要請我嗎?」
管嬤嬤臉色煞白,帶人跑了。
顧行舟從後院趕出來,臉白得比她們還厲害。他一把拉過我的手,翻來覆去看。
「那幾個婆子有沒有碰到你?你身上有沒有哪裡傷著?」
「她們沒有碰到我,只把袖口扯皺了。」
「你不該一個人擋著。」他急得眼眶發紅,「下次你叫我。」
我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水意:「你來了有什麼用,坐輪椅撞她們嗎?」
顧行舟抿緊唇,不高興了。
我湊過去親了親他額頭。
「你有別的用。你替我把她們鬧事的時辰、人和話都寫下來,明早我去順天府遞狀子。
」
他愣住,隨即眼睛亮起來。
「這件事交給我,我會把她們說過的話都寫清楚。」
他轉身去拿紙筆,走得比平日快了不少,差點絆到門檻。
那場小小的風波過後,盧先生請我們去府裡吃飯。
顧行舟收到帖子時沒有立刻答應。他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放到桌角,像它會咬人。
我在案板上剁魚肉,問他:「你不想去?」
「盧先生從前避著我,如今看我中了舉,又請我入席。」他垂著眼,「我怕你不喜歡。」
「我喜不喜歡,得去了才知道。」我把魚丸滾進湯裡,「人家請飯,總不能空著肚子猜菜不好吃。」
顧行舟被我逗得笑了一下,還是有點猶豫。
我擦乾手,走過去把帖子塞回他懷裡:「你若覺得盧先生是真心敬你的學問,咱們就去。你若覺得他只是看見你有出息,想補一張關係網,咱們也去。吃完把話講明白,往後少來往便是。」
顧行舟看著我,慢慢點頭。
赴宴那日,我特意沒有穿新買的綢裙。河鮮鋪一早有客,我忙完才換了乾淨青布衫,頭上插了一支木簪。顧行舟替我挑了半天耳墜,最後拿出一對小銀魚。
「這個好看。」他說。
我摸了摸耳垂:「你什麼時候買的?」
「在省城的時候。」他聲音低下去,「攤主說這個寓意年年有餘,我覺得合適。」
我把耳墜戴上,對著銅鏡看了一眼。
顧行舟在身後站得安靜,眼神卻黏在我身上不走。
「你站在我身後盯了這麼久,到底在看什麼?」
他別開臉,耳朵先紅了:「看我的娘子。」
盧府的席面擺在水榭。席上大多是讀書人和官眷,談的是文章、朝局和誰家子弟將要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