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6章 我聽得沒勁
我聽得沒勁,便專心研究桌上的酥魚。
盧夫人倒很和氣,問我京城鋪子開得怎樣,又叫人添了一碟醃筍。她說自己年輕時家裡開藥鋪,最知道女子獨自撐生意的不易。
我聽她說話實在,便和她聊起魚丸怎麼打才有勁道。聊到興頭上,她乾脆讓廚娘端來一盆魚肉,要我當場教。
水榭裡本來端坐著的幾位夫人都圍過來,連盧先生也放下酒杯看了一眼。
我把魚肉摔進盆裡,捏著木槌往下砸。砸到肉泥發白,再加薑汁、蛋清和一點澱粉,攪得能掛住筷子。
一位穿藕色裙子的姑娘笑道:「喬娘子手上力氣這樣大,顧公子平日裡想必不敢惹你。」
她話裡帶刺,旁邊有人掩嘴笑。
我把木槌放下,望著她:「姑娘說得對。他若惹我不高興,我就讓他今晚洗碗。」
顧行舟在旁邊輕聲接道:「我願意洗。」
眾人安靜了一瞬,盧夫人最先笑起來,幾位夫人也跟著笑。那姑娘臉上的笑掛不住,端起茶盞不說話了。
飯後,盧先生把顧行舟叫去書房。
我在廊下等,盧夫人留我看她的小孫子。孩子不過五六歲,抱著一隻木陀螺跑得飛快,乳母在後面追得直喘。
小孩兒跑到池邊時,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栽進水裡。
我離得近,伸手一撈,拽住他的衣領把人提了回來。孩子嚇傻了,渾身滴水,過了片刻才哇哇大哭。
盧夫人臉都白了,抱著孫子連聲道謝。
我讓乳母拿乾衣裳,又去灶上要了薑湯。孩子一邊哭一邊抓著我的袖子不放,鼻涕全蹭在上面。
我沒嫌他,只拿帕子擦臉:「下回想玩水,叫大人陪著。
你這麼小,掉下去連水草都打不過。」
孩子抽抽搭搭地點頭。
盧先生從書房出來時,正看見這一幕。他腳步停住,神色很複雜。
等顧行舟走到我身邊,盧先生拱手道:「喬娘子,今日多謝你救了我孫兒。」
我擺擺手:「正好碰見,總不能看著孩子往下掉。」
盧先生沉默了許久,才轉向顧行舟:「敬之,從前是我想得窄了。你身邊有這樣的人,是你的福氣。」
顧行舟沒有立刻應聲。他牽住我的手,掌心有些潮。
「盧先生說得沒有錯,青蘿肯陪著我走到今日,確實是學生的福氣。」
回去的馬車上,他一直很安靜。
我以為他腿疼,摸了摸他的膝頭。顧行舟忽然抓住我的手,聲音壓得很低:「青蘿,盧先生說得對。」
「盧先生說了那麼多話,你指的是哪一句?」
「盧先生說得沒錯,你在我身邊,我覺得自己才有了個像樣的家。」
他的話說得小心,像把一件怕摔的瓷器遞到我手裡。
我沒說肉麻話,只把剛才從盧府帶出來的一塊酥魚塞給他。
「那你這福氣餓了,回去給我煮宵夜。」
顧行舟捏著酥魚,笑得很高興。
夜裡回到鋪子,院門口卻堆著一隻漆箱。上頭貼著國公府的封條,開啟一看,裡面全是女人衣料和首飾,還有一張請帖。
陸懷安要娶安樂郡主,國公府請我去觀禮。
我看完請帖,直接塞進灶膛。
火苗捲過紅紙,燒出一股嗆人的墨味。
顧行舟站在我身後,神色很緊。
「陸懷安把這些東西送來,是不是還想逼著你去國公府?」
「他想什麼都沒用。」我把那箱首飾蓋好,「明日一早送到順天府,報有人把來路不明的財物放在我家。
咱們清清白白做生意,別讓這種髒東西沾手。」
顧行舟聽完,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他替我添了塊柴,忽然低聲道:「青蘿,我若真中了進士,想在京城給你買一處帶水井的院子。後院種一棵石榴樹,前頭留給你開鋪子。」
我看著他被火光映紅的側臉,心裡軟了一下。
「好啊。」我說,「不過水井得打深點。你洗碗太費水。」
顧行舟笑出聲,伸手把我沾到臉上的灰抹掉。
7.
國公府沒想到我真敢告。
順天府的差役上門查問時,陸懷安親自來了。他站在堂中,臉色陰沉,說我與顧行舟懷恨在心,編造罪名攀咬國公府。
我坐在一旁,慢慢把賣魚的圍裙繫好。
「陸懷安,你說我攀咬,那你解釋一下,國公府為何派四個婆子到我鋪子里拉人?」
「我母親只是想請你入府坐坐,婆子們做事粗手粗腳了些。」
「請人上門還需要幾個人抓著我的手腕往車上拖嗎?」
陸懷安答不上來。
顧行舟拿出當夜寫的證詞,條理清清楚楚,連每個人站在何處都畫了圖。隔壁鋪子的掌櫃、送菜的車伕和當時吃麵的客人也都願意作證。
陸懷安的眼神落在顧行舟身上,恨得發沉。
「顧行舟,你為了一個市井婦人,連養你多年的家都不認了?」
顧行舟的手在袖中顫了一下。
我正要開口,他卻先抬起頭。
「國公府從前留我在府裡,是看中我能替陸家掙臉面。陸懷安回來後,他們毀了我的戶籍,又打斷了我的腿。」他的聲音壓得很穩,堂裡的人卻都停了動作,「喬青蘿是我的妻子。她給我治腿,替我找回清白戶籍,也從沒有拿這些事要挾我。
今日她被人堵在自家鋪子裡,我站出來說幾句話,本來就是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