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照春山_第8章 9我和顧行舟騎馬趕到永平碼頭時
」
9.
我和顧行舟騎馬趕到永平碼頭時,大雨已經下了兩日。
河水漲得發黑,堤上擠滿了運糧的苦力和逃出來的百姓。國公府的人封了漕倉,說倉裡進水,不許外人靠近。
顧行舟亮出會元身份,又拿出皇命文書,守門的人仍百般拖延。
我繞到堤後,摸了一把閘門邊的泥。
泥還是溼的,鐵鏈上卻有新磨出的白痕。有人剛剛動過閘。
「他們準備放水。」我說。
顧行舟的臉色發白,立刻讓隨行的衙役去找欽差。可國公府的人早布好了局,衙役走到半路就被一夥家丁攔住。
我抄起魚叉,一叉挑開擋路的木柵。
「你在這裡等欽差,我去閘房。」
顧行舟一把抓住我,力道大得驚人。
「你不能一個人進閘房,我不許你拿自己的命去賭。」
「閘房裡有火油味。」我壓低聲音,「他們要炸閘。水一衝下來,堤下的棚戶全要沒命。」
顧行舟的手指發涼。
我掰開他的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在外頭召集人,把下游的人往高處帶。我水性好,跑得快。」
他眼裡全是壓著的慌亂,偏偏知道我說得對。
「你答應我,進了閘房別逞強,發現事情不對就立刻往外跑。」
「我做事會看形勢,真有撐不住的時候,我不會硬扛著不跑。」
我轉身衝進雨幕。
閘房裡果然有人。兩名家丁正往木架下塞火油桶,陸國公站在一旁,衣襬乾乾淨淨,像只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雨。
他看見我,眉頭皺起。
「喬青蘿,你倒是膽大。」
「你倒是心黑。」我舉起魚叉,「這麼多百姓在下游,你也下得去手?」
陸國公笑了一聲:「幾個賤民罷了。
水一來,賬冊、漕倉、顧行舟,全都乾淨。」
我最討厭別人把人命說得像爛魚。
一個家丁撲上來,我側身避開,魚叉橫掃過去,正打在他膝彎。他跪進泥裡,我又一腳踹翻火油桶。
另一個拔刀,我拎起牆邊鐵鉤擋住,震得虎口發麻。
屋外忽然傳來顧行舟的聲音。
他居然撐著杖進來了,身後跟著幾十個被他叫來的船工。
「青蘿,你別再往裡面走了!」
我心裡一緊:「你來做什麼!」
陸國公趁亂去摸火摺子,顧行舟看見了,拖著腿撲過去。他動作不快,卻狠狠撞在陸國公身上。
兩人一起摔倒,火摺子滾到積水裡熄了。
我衝過去把陸國公按住,船工們也一擁而上,把兩個家丁捆了。
顧行舟倒在地上,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他的舊腿在泥水裡蜷著,額上全是冷汗。
我跪下去扶他,手都抖了。
「我明明讓你留在外頭等欽差,你怎麼又衝進來了?」
顧行舟抬眼看我,雨水順著睫毛往下落。
「我在外頭等不住。」他的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你進來以後,我滿腦子都是閘房裡的火油和你手上的傷,連腿疼都顧不上了。」
我又氣又心疼,抬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雨水。
「這筆賬先記著,等你退了燒回去,我再跟你好好算。」
欽差趕到時,閘房裡的火油、私印和偽造賬冊都在。陸懷安也帶著大理寺的人趕來了,他渾身溼透,卻把國公府這些年侵吞漕糧、私改河稅的事全說了。
陸國公被押走時還在罵陸懷安。
陸懷安站在雨裡,臉上沒有半點血色。他看了我一眼,又望向顧行舟,嘴唇動了動。
我沒等他說出口。
「你救了這一回的人命,往後好好活。欠我的賬,早就用不著你還了。」
陸懷安垂下頭,慢慢跟著差役走了。
大雨到傍晚才停。
顧行舟的腿傷又發作,燒得厲害。我守在驛站床邊,連著兩日沒閤眼。
第三日清晨,他終於醒了。
他睜眼先找我,看到我趴在床邊,眼淚一下就掉下來。
我抬起頭,正撞見他哭,立刻坐直了。
「你哭什麼?我又沒??。」
顧行舟伸手摸我的臉,嗓子啞得厲害:「我以為你會怪我。」
「我該怪你什麼,你倒是說給我聽聽。」
「怪我拖累你,怪我總讓你擔心。」
我把他的手按回被子裡,給他掖好被角。
「你確實很能讓我擔心。腿好些以後就每天多走兩圈,夜裡少熬著看文書,藥也要按時喝。你別總把自己當成麻煩,我跟你成親時就知道你腿上有傷,也知道你這個人愛胡思亂想。」
顧行舟看著我,眼淚越掉越兇。
我拿帕子給他擦,擦到最後自己都笑了。
「顧行舟,你這個會元哭包,傳出去還怎麼做官。」
他抓住我的手,含著淚笑了一下。
窗外的河水退去,露出溼潤的河灘。遠處有船工重新豎起旗子,風一吹,旗面獵獵作響。
10.
國公府倒臺後,顧行舟殿試高中,被皇上點為監察御史,專管漕運河工。
宋明嵩替他高興得差點把我家鍋砸了,顧行舟卻只問我願不願留在京城。
我想了想,說願意。
青石鎮的河鮮鋪有柳嬸照應,京城的鋪子生意也好。我把後院拓寬,掛上新牌子,改名叫「春山小館」。
顧行舟下值後常來後廚幫忙。他的腿仍舊走得慢,陰雨天會疼,卻再也不用把自己困在屋裡。
他學會了剝蝦,也學會了揹著我把沉重的米袋從門口搬到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