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一歲那年,外婆住院,媽媽把我送進暑假託管班,交完半個月的錢就去了南方陪妹妹。
老師問我,後半個月誰來接送。
我攥著外婆塞給我的八百塊,跑到隔壁小飯館,仰頭問那個正拎著擀麵杖趕客人的東北阿姨:
「阿姨,我能不能花八百塊,僱你當我一個暑假的媽媽?」
她看了我很久,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
「來吧,小閨女,從今天起,我管你!」
1.
我叫聶安禾。那時候我總愛坐最後一排,託管班也挑靠窗的角落,覺得自己少佔一點地方,旁人就少費一點心。
媽媽常年在南方做美甲,去年和杜叔叔結婚後,生了個小妹妹。
她不是故意不管我,她總是這樣解釋。
她說南方的店剛起步,妹妹又小,外婆身體還硬朗,我留在北城讀書最穩妥。
外婆確實很疼我。
她會在早晨把雞蛋剝好,裝進我的飯盒;會在下雨時把舊雨衣晾在門邊;會在我考了九十八分時,拿著卷子去??下跟王奶奶顯擺。
可外婆那年突然查出要做手術。
媽媽回來了一趟,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打給杜叔叔,問妹妹今天有沒有咳嗽;第二個電話打給店裡員工,問預約的客人來了沒有;第三個電話打給我班主任,問學校有沒有暑假託管。
她結束通話電話,蹲下來替我整理衣領。
「安禾,媽媽給你報託管班,等外婆出院就好了。你要懂事一點,別總讓外婆操心。」
我點頭告訴她,衣服和飯盒我都會自己收拾,晚上也不會打電話打擾她。
她好像鬆了一口氣,拿手機給我轉了八百塊。
「這是零花錢。託管班離醫院不遠,你放學就去看外婆。媽媽得回去,妹妹離不開人。」
那天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她拖著行李箱上車。她沒有回頭。
我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進病房時還先在洗手間照了照鏡子,確認外婆看不出我剛剛咬過嘴唇。
託管班在一所舊小學裡,教室的空調壞了,午後像一口悶著蓋的鍋。老師對我很好,會多留一盒牛奶給我,也會問我今天誰來接。
前兩週,我說外婆住院,媽媽在外地。
第十六天,老師拿著繳費單找我。
「安禾,後半個月的費用要交了。你媽媽電話一直不通,你能不能提醒她一下?」
我把手機螢幕擦了又擦,才撥出媽媽的號碼。
響到第六聲,她接了。
電話那邊有小孩子笑,也有吹風機的聲音。
「怎麼了?」
「媽媽,託管班要續費了。」
她安靜了兩秒。
「你外婆不是快出院了嗎?」
「醫生說還要住一週,出院以後也不能彎腰。」
「那你就先別上託管班,自己在家寫作業。你都十一歲了,不能什麼都等大人安排。」
我低頭看著自己磨白的鞋尖。
「可是外婆不讓我一個人在家。」
媽媽的聲音有點急。
「安禾,媽媽現在真的走不開。妹妹晚上總髮燒,店裡也缺人。你手上不是有錢嗎?先用著,別為這點小事一直找媽媽。」
電話結束通話後,我把八百塊從書包夾層裡拿出來,攤在膝蓋上。
那是外婆偷偷給我的錢。她說不是讓我要什麼買什麼,是萬一她住院久了,我想吃點熱的,就別餓著肚子硬撐。
我一張一張數完,走出託管班。
隔壁有間小飯館,紅底招牌上寫著「魯家鐵鍋燉」。店裡總飄著玉米和排骨的香味。老闆娘叫魯婉青,四十多歲,個子高,頭髮燙成蓬鬆的小卷,講話像敲鑼。
我見過她好幾次。
外婆住院前,她去菜市場買菜,遇到有人把腳踏車橫在盲道上,她會直接把車推到一邊,再衝那人喊一句:「路給人走的,你佔著它孵蛋呢?」
我覺得她很厲害。
那天下午,她正在趕一個喝多了酒、非要賒賬的客人。那人磨磨蹭蹭不肯走,她一手叉腰,一手拎著擀麵杖,嗓門震得玻璃門都發顫。
「你今天要麼付錢,要麼把你那張嘴留這兒刷碗。別跟我說下回,下回你要是還敢來,我就把欠條貼你腦門上。」
男人灰溜溜走了。
她一轉頭,看見我站在門口,立刻把擀麵杖放下。
「小姑娘,你找誰?」
我把八百塊捧過去。
「阿姨,我想僱你當我一個暑假的媽媽。」
她沒接錢。
店裡正在擦桌子的服務員也停住了手。
我怕她覺得我胡鬧,趕緊把話說完整。
「我不會賴著您送我上學,也不用您給我買東西。我能洗碗掃地,也能給外婆送飯。我只是想在放學以後有個地方坐一會兒,等外婆出院。」
魯婉青盯著我,眼神忽然沉下來。
「你家裡大人呢?」
我說媽媽在南方,外婆在醫院。
她問我託管班老師知不知道。
我說老師不知道我後半個月沒人接,她們已經很忙了,我不想再給她們添麻煩。
魯婉青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把那八百塊推回我的手裡,轉身進了後廚。
我以為她不願意,正想走,她卻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放在我面前。
「面放久了會坨,你先坐下吃兩口。」
我搖頭。
「我沒有多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