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終有歸人_第1章 前夫另娶名門貴女那日
前夫另娶名門貴女那日,終於肯把一雙兒女還給我。
我推著豆腐車去伯府接人,兒子卻指著我說:「祖母說你拿了錢,把我們賣了。」
我沒有在伯府門口同他爭辯,只把他帶回漏風的破屋,讓他看見我睡的是草蓆,厚被全蓋在他和妹妹身上。
後來,四品將軍帶著聘書來求娶,前夫在雨夜拍我家大門,求我替他養剛滿月的兒子。
我隔著門問他:「不許再來騷擾我!不然我叫我夫君給你鑲進雪地裡了!」
1.
伯府的朱漆大門比四年前更亮,門環上還掛著新擦過的紅綢。我的羊角車停在石階下,車斗裡放著兩床剛曬過的棉被,豆腐桶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我在門前站了半晌,才抬手叩門。
門房認得我,臉色先是一變,隨即露出幾分難堪。他從前拿木棍攆過我兩回,如今卻沒敢抬眼,只說了一句:「柳娘子,您等著。」
不多時,曾經伺候老夫人的陶嬤嬤走出來。她仍穿著一身簇新的深褐比甲,鼻孔朝天,手裡攥著一張除籍文書。
她把紙往我面前一遞:「大爺仁厚,念在你生過兩個孩子,準你把景初和明瀾帶走。自此以後,他們同伯府兩不相干。你拿了人便走,莫要日後帶著孩子來鬧。」
我接過文書,將每一行都看清楚,連末尾的印鑑也沒有漏。四年前齊修遠與我和離時,伯府只給了八兩銀子,還當著一屋子下人的面說我粗鄙,配不上他們家門楣。那時我抱著不到一歲的明瀾,想帶走兩個孩子,陶嬤嬤一句「伯府血脈不能流落鄉野」
,便叫下人將我請出了門。
齊修遠新娶的夫人杜氏已經有了身孕,杜家怕兩個前頭生的孩子礙眼,這才藉著一樁小事,把他們從族譜上劃了出去。伯府肯把人交給我,不過是嫌他們礙事。
我把文書收進袖中,抬起頭說:「我既接走他們,日後便輪不到伯府說三道四。嬤嬤也請回去轉告老夫人,孩子是我養大的,伯府若再敢來搶,我便拿著這張紙去京兆府。」
陶嬤嬤被我堵得一愣,臉色青白交替。
伯府裡那些難聽話,我早就聽夠了。孩子還在門裡,我不想讓他們一出來,又看見孃親受人拿捏。
2.
景初牽著明瀾從側門出來時,兩人各提著一個小包袱。
兒子已經八歲,瘦得肩膀尖尖,靛青棉袍的袖口短了一截。女兒才四歲,臉凍得通紅,頭上的髮帶歪到一邊。她看見我,腳步停住,眼睛慢慢睜大,像在辨認一個從畫像裡走出來的人。
我快步迎上去,蹲下來摸了摸她的手。冰得像一小塊石頭。
「娘帶你們回家。」我把棉被鋪在車斗裡,聲音放得很輕,「先上車,路上風大。」
明瀾沒有動,景初卻把她往身後一擋。他仰著頭看我,眼底全是防備。
「你不是我娘。」他說,「祖母說你拿了伯府的錢,早就不要我們了。」
我手指一僵,很快又把被角壓好。陶嬤嬤站在臺階上冷眼看著,我不願讓孩子在這裡聽那些骯髒話。
「你祖母說錯了。」我抬眼望著景初,「我離開那日只有八兩銀子,連住店的錢都得掰成兩半花。這些年我去過伯府十幾回,每一回都被攔在門外。
你若不信,等回家後去問巷口的馮嬸子,她見過我冒著雪回來,鞋底都磨破了。」
景初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最後仍把明瀾護在身後,沒有朝我走來。
我把一包蜜棗拿出來,遞給明瀾:「這是西市剛買的。你嘗一顆,若不好吃,娘下回不買了。」
明瀾瞧著蜜棗,伸出兩根細細的手指,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她嚼了兩下,忽然皺起小臉:「娘,這個黏牙。」
我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那便少吃些,留著給哥哥磨墨用。」
景初終於露出一點孩子氣的疑惑。明瀾也眨了眨眼,小聲說:「蜜棗怎麼磨墨?」
我替她把髮帶重新系好,笑著說:「蜜棗當然磨不了墨,娘剛才是在逗你玩。」
陶嬤嬤在後頭嗤了一聲。我回頭看她,聲音冷下來:「孩子在伯府門裡等了多久?手凍成這樣,連個湯婆子也沒有?」
陶嬤嬤張口想辯,我已推著車往外走。
景初站在原地不動。我停下來,回身看他:「你可以不認我,但你妹妹要跟我走。你若留在這裡,伯府也不會再給你飯吃。你是哥哥,總不能看著她一個人跟我回去。」
他咬著牙,默默提起兩個包袱跟上來。
走到車邊時,他把自己的包袱放到肩上,先扶明瀾坐好,又站到車旁說:「我是哥哥,我走著陪妹妹就行。」
我替他把破了洞的手套收進車斗,沒有再勸。
他一路繃著臉,仍肯陪著妹妹往前走,這就夠了;餘下的誤會,等回家後慢慢解開。
3.
回城的路要經過西市。景初一路沉默,明瀾卻餓得小肚子直叫。
我在一個餛飩攤前停下,咬牙要了三碗餛飩。
攤主把白瓷碗端上來,熱氣一冒,明瀾就忍不住往前探身。她剛把勺子伸出去,景初忽然按住她的手。
「外頭的東西不乾淨。」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