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終有歸人_第6章 那帳房被帶走前
那帳房被帶走前,還咬著牙說我是婦道人家,根本不懂帳。
我站在門檻上看他:「我讀書不多,可我賣豆腐這些年,一斤黃豆能出多少豆腐,一碗滷水能用幾回,我心裡都有數。帳本也一樣,多報幾袋米、少記幾車貨,總能找到對不上處。」
大理寺的人在場,帳房再說不出一句話。
這事傳開後,顧承祐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他晚上把一碗熱酪漿放到我手邊,吞吞吐吐地喊了一聲:「娘。」
我抬起頭。他耳朵紅透了,卻沒有躲開。
「你今日別看帳了。」他說,「我去給你端飯。」
那一聲娘比什麼珠玉都重。我低頭喝了一口酪漿,熱氣燻得眼睛發酸,只好裝作是碗太燙。
14.
顧廷舟在北境的第三個月,明瀾跟著繡娘學會了打絡子。她拿著一串鵝黃的絲線滿府亂跑,見了誰都要炫耀,連門房家的老黃狗也沒放過,硬要把絡子掛在狗脖子上。
老黃狗被她追得滿院躥,顧承祐剛從鋪子回來,一腳踩進水盆,褲腳溼了半截。明瀾抱著絲線躲到我身後,還很有道理地說:「大哥哥走路太快,狗狗看見他都害怕。」
顧承祐氣得額角直跳:「牠怕的是你。」
景初坐在一旁寫文章,難得抬頭替妹妹幫腔:「妹妹才四歲,狗怎麼能同她計較。」
顧承祐指著自己溼透的靴子:「那我呢?」
我讓小廝去取幹鞋,又把明瀾拉到身前,教她向哥哥賠不是。她低著頭,小手把絡子絞得亂七八糟,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串鵝黃絲線塞給顧承祐。
「這個給大哥哥。」她說,「你掛在刀上,走路慢一點。
」
顧承祐盯著那串一頭大一頭小的絡子,嘴上嫌棄得不行,手卻接得很快。晚間我替他收換下來的外袍時,發現那串絡子已經綁在他佩刀上。
孩子們漸漸熟起來,家裡的規矩也得立得更清楚。我讓老管家把所有月例、採買與田莊進項列成冊子,每月初一當著管事的面對帳。有人說我一個續絃夫人太過仔細,我聽見後也不惱,只讓那人把他經手的帳再算一遍。
不算不知道,廚房管事三個月裡多報了二十斤炭、四十斤米,連明瀾常吃的蜜餞也報得比市價貴一倍。
那管事跪在地上求饒,說自己只是手頭緊,並沒有害人的心。
我將帳本推到他面前:「手頭緊可以來支借,可以求府裡預支月例。你把主意打到孩子的吃食上,便不是手頭緊,是心術不正。」
我沒有把人打出去,只叫老管家按規矩扣掉他多拿的銀子,再送他去城外莊子做三年苦工。府裡其餘下人看得分明,此後再沒人敢在孩子們的東西上動手腳。
顧承祐在飯後忽然對我說:「你今天處置得挺好。」
我正在剝橘子,聞言抬眼:「你從前不是說我只會管灶房?」
他差點被茶嗆到,臉上有些掛不住:「我那時候不懂事。」
景初慢悠悠接了一句:「大哥哥現在也不算很懂事。」
顧承祐伸手要去敲他腦袋,明瀾趕緊抱住景初的胳膊。四個人鬧作一團,連屋外的寒風都像繞開了這一處燈火。
15.
冬至前,松鶴書院舉辦歲試。景初的文章被先生當眾誇讚,卻也惹來一樁麻煩。
齊修遠不知從哪裡聽說了訊息,竟在書院外攔住景初,說伯府願意為他恢復身份,還許諾送他去國子監。
景初回府時臉色很沉,書袋被他攥得發皺。他沒有立刻說這件事,直到吃完飯,才把齊修遠給的玉牌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青玉,從前齊修遠常佩在腰間。景初小時候見過,曾以為那是父親疼愛他的證明。
我把玉牌推回去:「你心裡怎麼想?」
「我不知道。」景初聲音很低,「國子監比松鶴書院好。可他以前從不肯為我爭一個名額,現在卻忽然肯了。」
我沒有替他做決定,只讓人把顧承祐叫來。顧承祐在外頭做生意久了,心思比從前沉穩許多。他看完玉牌,直接說:「伯府最近的田契被查,齊修遠手裡缺錢,也缺一個能撐門面的讀書人。他想用你替他挽回名聲。」
景初聽完顧承祐的話,臉色又白了幾分,手指把衣角攥得皺成一團。
我握住他的手腕,叫他抬頭看我:「國子監的書好、先生也好,這些都能去打聽。你想去,娘就替你問入學試,顧家也拿得出束脩。齊修遠今天送來玉牌,明天若有旁的算計,你又得跟著他受一回罪,這份便宜別拿。」
景初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他把那塊玉牌拿起,走到院中的水缸邊,用力扔了進去。
玉牌落水的聲音很輕,卻像替他把一段舊事徹底關上。
第二日,齊修遠又派人送信。我讓門房把信原封不動退回,另帶一句話:「柳景初有爹有娘,伯府不用操這份心。」
那天傍晚,顧廷舟的書信從北境送回。
他在信裡寫明,自己已請一位舊識替景初引薦國子監的博士,等開春便可去考入學試。
景初拿著信看了三遍,忽然跑到書房裡,將這幾月落下的文章全拿出來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