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終有歸人_第2章 我知道這是伯府的規矩
我知道這是伯府的規矩。他從小用銀筷子、喝山泉水,連街邊的風都嫌髒。可他身上瘦得沒幾兩肉,再守規矩,肚子也不會飽。
我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乾淨得很。若真有毒,我先倒下,你們再跑。」
明瀾被逗得抿嘴,景初的臉卻漲紅了:「我沒有嫌你。」
「那便吃。」我把一碗推到他面前,「你妹妹已經餓得眼睛發直了,你要給她做個好榜樣。」
景初僵了片刻,慢慢鬆開手。明瀾立刻低頭吹湯,吃得鼻尖冒汗。景初起先坐得筆直,餛飩入口後,動作漸漸快起來,連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付錢時,我摸出錢袋,裡頭只剩一小串銅錢。景初看見了,神色有些不自在。他低聲說:「我其實不餓。」
我把錢遞給攤主,轉過身看著他:「你剛才吃了十個。下回想吃便說,家裡窮不丟人,餓著肚子裝闊才丟人。」
他耳朵紅得厲害,悶頭走到車前。
剛走出幾步,我聽見他在背後說:「我會少吃些。」
我停下羊角車,回頭看著他說:「你正長身體,該吃多少便吃多少。娘現在還推得動車,也能做豆腐,你們的飯錢我會想辦法。」
那天的風很冷,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明瀾靠在棉被裡打起了瞌睡,景初卻一直跟在車旁。他走得很慢,卻沒有再說要回伯府。
4.
我租的屋子在城南槐樹巷,兩間半舊房,一個巴掌大的院子。下雨時屋簷會漏,冬日裡窗紙也擋不住風。我把明瀾抱下車,燒了一大鍋熱水,先替她洗臉洗腳。
景初站在門邊,盯著屋裡唯一一張木床,臉色很不好看。
「你們睡床上。」我把兩床棉被全鋪好,「我睡外間,離灶臺近,早晨起來也方便。」
「你睡哪裡?」景初問。
我指了指靠牆的草蓆:「這裡。冬天雖冷,墊兩層舊褥子也能過。」
他猛地抬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明瀾卻拉著我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問:「娘,你會凍哭嗎?」
我捏捏她的鼻子,笑著說:「娘不會凍哭,孃的身子比你們結實,外頭那點冷風吹不壞。」
明瀾嚴肅地摸了摸我的手背,顯然在找那層殼。景初偏過頭,嘴角像是要翹,又硬壓下去。
晚飯只有雜麵餅和一碗白菜湯。我從隔壁馮嬸子家借了兩個雞蛋,用蔥花炒得香噴噴的。菜端上桌時,明瀾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景初卻把雞蛋推到她面前。
「妹妹小,讓她多吃。」他說。
我把另一半撥回他碗裡:「雞蛋只有兩個,你妹妹吃一半,你也吃一半。你們往後跟著我過日子,有事就說出來,別悶著頭讓來讓去。」
景初低頭看著那半碗雞蛋,許久才拿起筷子。
夜裡我在外間磨豆子,準備明日的豆腐。石磨一圈一圈轉,景初披著衣裳走出來。他看見我手指上的裂口,伸手想替我推磨,又怕我不肯,手停在半空。
我把磨棍交給他:「你若真想幫,便推二十圈。推不動不要逞強。」
他咬著牙推到三十圈,臉上都是汗。明瀾趴在門縫裡看,忽然喊了一聲:「哥哥像拉磨的小毛驢。」
景初瞪她,明瀾立刻縮回去。我卻笑得差點把豆子撒了。那是他們回家後第一個有笑聲的晚上。
5.
第二天清早,我帶著景初去見馮嬸子。
馮嬸子正在院裡挑菜,見我領著孩子來,先紅了眼。
她放下菜筐,從屋裡取出一隻舊包袱,包袱裡還放著我當年離開伯府時穿的那件破襖子。
「你娘那天暈在我家門前,身上連一塊完整的帕子也沒有。」馮嬸子摸著景初的頭,語氣又氣又疼,「她帶出來的八兩銀子,付了三月房錢,剩下的都拿來買豆腐模子。她怕你們沒人照料,硬撐著不肯回鄉下,冬天凍得手指都彎不直。」
景初盯著那件破襖子,手指慢慢蜷進掌心,臉上也沒了血色。
我不想讓他難受,便接過包袱說:「事情都過去了。今日來是想請嬸子幫我照看明瀾兩個時辰,我得去城西送豆腐。」
景初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娘。」
他喊得很輕,像是怕我聽見,又怕我沒聽見。他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低聲問我:「你以前來過很多次嗎?」
我點頭:「來過。門房不讓見,我就站在街對面看看。你有一回穿著紅斗篷去學堂,我遠遠看見了,心裡高興了好幾天。」
景初把手鬆開,肩膀卻繃得很緊。他忽然往地上一跪,嚇得我趕緊把他拉起來。
我一把將他拽起來,拍掉他膝頭的灰說:「別跪在地上。你那時候年紀小,聽見別人那樣說,自然會信。往後有人拿孃的事同你嚼舌頭,你回來問我一句,別一個人胡思亂想。」
他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他忙用袖子去擦,怎麼也擦不乾淨。
那日傍晚,我推著空車回家,看見景初坐在院門口等我。他替明瀾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還把她的臉洗得像剛剝殼的雞蛋。明瀾舉著一張沾墨的紙跑過來,說哥哥教她寫了個「娘」
字。
那個字歪歪斜斜,我拿著看了又看,最後貼到灶臺旁邊,又怕油煙燻壞了,隔天便搬到床頭的木箱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