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終有歸人_第8章 我站在兩個孩子身後
我站在兩個孩子身後,沒有催他們,也沒有勸他們多磕幾個頭。景初起身時拍乾淨膝頭的土,明瀾還替他擦了擦衣角。兩人一路都沒有再回頭。
回府路上,景初忽然說想改姓柳。
「我想跟娘一個姓。」他低著頭,「伯府既然不要我,我也不想再做齊家的人。」
我停在路邊,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改姓是大事。你想清楚了?」
他點頭,眼神很穩。
顧廷舟半月後回京,聽完這件事,沒有多問,只請族中長輩做了見證,讓景初與明瀾仍跟著我的姓,又在顧家族譜旁添了一筆,記他們是顧家子女,日後婚嫁、科考、置產,皆由顧家照應。
老管家宣讀文書時,景初眼睛通紅。他轉頭看向顧廷舟,第一次端端正正行了晚輩禮,喊了一聲:「爹。」
顧廷舟愣住,隨即抬手按在他肩上。這個在戰場上都沒有退過半步的男人,竟紅著眼眶說不出話。
明瀾站在旁邊急了:「我也要叫。」
她撲到顧廷舟腿邊,脆生生喊了一聲爹爹。顧承祐在一旁笑她黏人,卻被她抓住衣襟,逼著他也喊。
顧承祐咳了一聲,對我低低說:「娘,你管管她。」
明瀾抱著顧廷舟的腿不肯撒手,景初站在一旁偷偷抹眼睛,顧承祐嫌他們吵,卻叫人把屋裡的炭盆添滿。我端著熱茶坐下,聽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鬧,竟覺得這屋子比從前暖和許多。
19.
往後幾年,景初在松鶴書院讀得很用功。他腦子好,卻不肯只讀??書,常跟著顧承祐去糧鋪看帳,說將來做官也要知道百姓一碗粥從哪裡來。
顧承祐跟著顧廷舟學兵法,又把糧鋪的生意管得井井有條。
他仍有幾分少年人的急脾氣,遇到景初寫文章太慢,總要在旁邊催幾句。景初嫌他字醜,便把他買回來的帳紙挑三揀四。兩人一天不拌兩句嘴,明瀾便覺得家裡少了熱鬧。
明瀾身子養好後,喜歡上刺繡。她繡的第一朵海棠歪歪斜斜,顧廷舟卻讓人鑲進荷包,日日掛在腰間。後來她把府裡每個人的荷包都繡了一遍,連老管家的也沒有落下。
我仍每月去一趟城南。馮嬸子的豆腐坊越做越好,巷子裡幾個寡婦和帶孩子的婦人都在那裡做工。她們靠著自己的手藝換米換藥,逢年過節總要拎些豆腐皮、豆腐乾來將軍府。
我從不收貴重禮,只收她們自己做的吃食。顧廷舟最愛吃辣豆腐乾,每回都說比軍營的肉乾有勁。明瀾聽見了,偷偷往裡多撒辣椒,結果顧廷舟吃得滿頭大汗,還硬撐著誇好吃。
景初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顧承祐端著茶盞,慢悠悠補了一句:「爹,您若覺得辣,可以喝水,別把耳朵都憋紅。」
顧廷舟瞪了他一眼,明瀾立刻躲到我身後。我摸著女兒的發頂,沒有替她遮掩,只笑著說:「下回少放半勺。你爹是將軍,吃辣也得循序漸進。」
20.
景初十六歲那年中了秀才,報喜的人敲鑼打鼓到將軍府門前。城南的馮嬸子拄著柺杖也來了,抱著他哭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廊下,手裡還捏著一塊沒縫完的護腕。想起他剛被接回來時,瘦得像根竹竿,握著一碗餛飩都怕花錢;又想起他在馮嬸子院裡喊我那一聲娘。
他穿著新裁的青衫走過來,先給顧廷舟磕頭,又給我行大禮。
我忙把他扶起來:「今日是大喜事,跪來跪去做什麼。」
景初笑了,眉眼已經有了少年郎的清朗。他從懷裡拿出一支木簪,簪頭雕著一朵很小的海棠。
「這是我用第一次替人抄書賺的錢買的。」他說,「娘從前總拿木筷子挽頭髮,該換一支好些的。」
木簪並不貴,雕工也不精細。我卻捧在手裡看了半天,怕自己一開口便哭出來。
顧廷舟替我接過簪子,親手插進我髮間。他的手指粗糙,動作卻放得很輕。
顧廷舟替我把簪子插穩,端詳了一眼才說:「這支木簪顏色襯你,髮髻也挽得好。」
我白他一眼:「一支木簪而已,你還看得這樣仔細。」
顧廷舟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就是覺得你戴著它,比從前那雙竹筷子順眼。」
廊下頓時一片起鬨聲。顧承祐嫌棄地捂住明瀾的耳朵,明瀾卻從他指縫裡鑽出來,大聲說她都聽見了。
我臉上發熱,乾脆讓劉嫂子多蒸兩籠饅頭,堵住他們的嘴。
21.
又是一年春日,顧廷舟從北境回來,帶回了滿身風塵和一匹小馬駒。明瀾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看見小馬便歡喜得直轉圈。景初即將赴京趕考,顧承祐也準備隨軍去南邊歷練。
將軍府的院子裡新栽了兩株海棠。風一吹,花瓣落在石桌上,也落在我替孩子們整理的行囊上。
我站在廊下,逐一檢查景初的筆墨、顧承祐的護腕、明瀾的小馬鞍。顧廷舟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
「風大,別站太久。」
我回頭看他。他眉間添了幾道細紋,肩背也不如從前挺得那樣直,手裡卻還記得替我帶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