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終有歸人_第9章 城南那間漏風的屋子早已空下來
城南那間漏風的屋子早已空下來,羊角車靠在豆腐坊後院,車轅上還留著我常握的位置;孩子們凍紅的手,如今都能替自己繫好衣帶了。
院門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明瀾牽著小馬跑在前頭,景初怕她摔著,緊緊跟著;顧承祐嘴上嫌他們慢,手裡卻拎著一大包點心。
我抬手碰了碰髮間那支木簪,簪頭的海棠被磨得發亮。明瀾在外頭喊我快些,說她要把小馬牽到花樹底下拍照,景初和顧承祐已經爭起誰來扶她上馬。
午後,我又去了趟城南。
昔日的槐樹巷已經修了新排水溝,馮嬸子的豆腐坊掛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春禾坊」三個字。那字是景初去年提筆寫的,筆鋒端正,遠遠看去很有精神。院裡擺著十幾只豆腐模子,幾個婦人一邊說笑一邊壓豆花,空氣裡都是溫熱的豆香。
馮嬸子坐在門邊曬太陽,見我來了,非要塞給我一包剛炸好的豆腐泡。她年紀大了,手上的繭卻還在,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和從前一樣深。
「你如今是將軍夫人,還總往這裡跑。」她嗔我,「叫人送東西來便是。」
我接過紙包,掰開一顆嚐了嚐。外頭酥,裡頭嫩,和我剛進城時做出的豆腐一樣有股樸實的香氣。
我笑著把紙包塞進袖口:「新磨盤剛裝上,我總得過來踩兩腳,看看它會不會晃。再說,我以前在這條巷子裡住過,路口那棵槐樹和馮嬸子都還在,我自然要常來。」
她聽得眼睛發亮,嘴上還要罵我會哄人。正說著,一個剛入坊的小媳婦端著豆漿過來,緊張得手都在抖。
她丈夫早逝,婆家將她和孩子趕出門,她聽人說春禾坊肯收願意做工的婦人,才壯著膽子找來。
我看見她身後還跟著個抱著空碗的孩子,便讓馮嬸子先盛一碗熱豆漿給他,又帶那小媳婦去認豆子、學泡磨。她想靠手藝掙飯錢,我便讓她從磨盤邊學起;等她能獨自做出一板豆腐,坊裡便按日給她工錢。
傍晚回府時,明瀾已騎著小馬等在巷口。她頭上插著我早晨替她挑的絨花,顧承祐牽著馬韁,景初抱著書匣站在一旁。顧廷舟站得更遠些,手裡還拎著我落在家裡的披風。
他們看見我,便一齊朝我走來。
回到府裡,劉嫂子已把晚飯擺好。
明瀾將她今日學會的騎馬姿勢演了三回,差點把椅子撞翻;景初笑著替她扶正,說她若能把書背得同騎馬一樣快,明年便能跟他讀一整本遊記。
顧承祐聽見後故意說遊記裡沒有小馬,明瀾便纏著他明日畫一匹進去。
顧廷舟坐在我身邊,替我挑掉豆腐泡上沾著的一根細草。
他沒有說什麼,只把碗往我面前挪了挪。
熱湯的霧氣升上來,將滿桌人的笑臉都映得模糊又溫柔。
我抱緊那包熱乎乎的豆腐泡,踩著夕陽落下的光,迎向了自己熱熱鬧鬧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