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終有歸人_第7章 明瀾趴在他桌邊

春山終有歸人發布時間:2026-08-30作者:三三

明瀾趴在他桌邊,認真替他磨墨。她磨得滿手黑,還不肯走,說哥哥考進國子監後,要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16.

正月十五,顧廷舟提前回京。那日街上燈火通明,我帶著三個孩子去看花燈,剛走到朱雀街,便撞見杜氏。

杜氏抱著兒子,身後只跟了一個婆子,身上的狐裘已舊了。她看見景初穿著書院的青衫,眼睛先是一亮,隨即擠出笑容迎上來。

「景初,幾年不見,你長高了。你爹一直念著你,家裡也給你留著院子。」

景初沒有回話。明瀾躲到我身後,顧承祐站到孩子們前面,將杜氏的路擋住。

杜氏又看向我,聲音帶著哭腔:「姐姐,我從前是糊塗,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如今伯府艱難,你也該念著孩子們的血緣,勸景初回去幫幫他爹。」

我看著她懷裡那個孩子。孩子沒有錯,卻也不能成為她拿來逼迫景初的籌碼。

「杜夫人若真是替小孩著急,城裡有慈幼堂,京兆府也收這樣的案子。」我看著她說,「你攔著景初,是想把伯府的爛帳塞到他手裡。景初還要讀書,幫不了齊修遠。」

杜氏臉上的淚還沒落下,顧廷舟已從人群裡走來。他剛下馬,甲衣上帶著夜裡的寒氣,站到我身旁時,整條街都安靜了幾分。

他沒有看杜氏,只接過明瀾手裡的兔子燈,問我:「燈市人多,有沒有擠著?」

我搖搖頭。景初和顧承祐一左一右護著明瀾,誰也沒有退半步。

杜氏見勢不對,抱著孩子轉身便走。顧廷舟也沒有叫人攔她,只是讓隨從去京兆府遞話,請他們依律查一查伯府欠下的租銀和僕役月錢。

夜裡回府後,顧廷舟拆開行囊,拿出三件北境帶回的小物件:給景初的是一方硯臺,給顧承祐的是一把短弓,給明瀾的是一隻會搖耳朵的木兔子。

明瀾抱著木兔子滿屋跑,顧承祐拿著短弓試弦,景初捧著硯臺,眼底全是歡喜。

顧廷舟最後從最裡層取出一隻小木盒,遞給我。盒裡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含苞的海棠。

我摸了摸那簪子,問他:「買這個做什麼?府裡又不缺簪子。」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路過玉器鋪時看見的。覺得和你常插的那支木簪能配成一對。」

我還未說話,明瀾已經湊過來,脆生生說:「爹爹想讓娘更好看。」

顧廷舟耳根瞬間紅了。顧承祐笑得彎了腰,景初也低下頭裝作研究硯臺。

我把白玉簪收進盒中,心裡卻像被那一盞盞燈照得很亮。

17.

太子被廢后,與他牽連的幾家勳貴接連被查。伯府名下的鹽引和田契出了大窟窿,齊修遠為了自保,竟把杜氏的孃家供了出來。

杜氏帶著剛滿週歲的兒子逃出伯府,被城門守衛攔下。齊修遠則趁夜從密道溜出來,抱著孩子跑到將軍府門前。

那晚下著冷雨。老管家來報時,景初手裡的書卷掉在地上,明瀾嚇得往我懷裡鑽。顧承祐握住佩刀,說要出去把人打一頓。

我攔住他:「你去衙門請人,帶上除籍文書和伯府的案牘。景初留在家裡陪妹妹,誰也不許開門。」

我披上斗篷,站到大門後。

齊修遠在外頭一聲聲叫我的名字。他比從前瘦了許多,聲音裡全是慌亂。

「霜禾,你開門。我知道以前對不住你,可孩子無辜。這是我兒子,你替我養他幾年,等風頭過了我再來接。」

我隔著門問他:「你兒子無辜,我的孩子便不無辜?」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只剩雨水沿著屋簷往下滴。

齊修遠低聲說:「當時是杜氏和我娘逼我,我也沒有辦法。」

我握緊門閂,聲音一字一句地傳出去:「你是他們的爹。景初被打得滿身傷,明瀾在雪裡凍得發抖,你站在旁邊點頭,把他們趕出伯府。如今你來求我,是覺得我還會像從前那樣替你收拾爛攤子?」

「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跪在雨裡,哽咽著說,「你最心軟,你總不能看著孩子送命。」

聽他把「心軟」兩個字搬出來,我反倒覺得乾淨了。當初他看著孩子被趕出門時,從沒把我的心軟當回事;如今走投無路,才想起這兩個字能拿來求人。

我對著門外說:「孩子該送去慈幼局,衙役會替他安排。你犯的事也要到衙門裡說清楚。你再拍門,我就讓衙役把私闖將軍府這一條也記上。」

齊修遠在雨裡沉默良久,忽然開始磕頭。額頭撞在石階上,聲音悶得很。

我站在門後,直到衙役的腳步聲傳進巷子,也沒有碰一下門閂。

顧承祐帶著衙役趕到時,齊修遠還抱著孩子跪在原地。衙役將人帶走,孩子被送往慈幼局。景初隔著窗看完,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

景初的手掌已經比我的大,掌心帶著讀書磨出的薄繭,握住我時很用力。

18.

伯府被抄那日,城中許多人去菜市口看熱鬧。景初一早便說想去,我沒有攔他,只替他和明瀾各準備了一身素淨衣裳。

他們沒有往前擠,只在遠處對著伯府眾人磕了三個頭。明瀾不懂太多,只知道哥哥說要還一份養育之恩,便跟著把額頭碰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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