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少根弦,但手段狠辣_第8章 族中輩分最高的三叔公坐在正廳
族中輩分最高的三叔公坐在正廳,開口便讓我交出賬冊鑰匙。
「侯府沒有男主人,家業不能落在婦道人家手裡。」
我問:「哪條族規寫著寡婦不能理夫家產業?」
他拍著柺杖,說規矩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是從哪一年開始?」
三叔公被問得惱怒,索性搬出孝道,逼老夫人表態。
老夫人看向我,眼神里又出現從前那種猶疑。
我讓青黛抬來三隻木箱,當眾開啟。
裡面是三年來被我整理好的賬本、借據和往來書信。
三叔公的長子借侯府莊子週轉,至今欠銀兩千;二房私佔祭田;四房更拿裴家的名帖替外人作保。
我一項項唸完,廳中再無人催我交鑰匙。
「諸位說家業不能落在婦人手裡。」我合上賬冊,「那先把落在男人手裡後少掉的銀子還回來。」
他們來時氣勢洶洶,走時連茶都沒喝完。
老夫人望著門外,半晌才說:「這些事,你早就知道?」
「知道。」
「為何從前不說?」
「從前還用得著他們。」
她看我的目光變得很深。
28.
宗族沒有立即認輸。
三叔公轉頭便遞信去禮部,聲稱裴景川無子,侯府爵位應由族中擇賢承繼。
這原本沒有錯。
爵位屬於裴家,不屬於我。
我也沒有想過把一個虛名抓在手裡。
可他們若以為沒了爵位便能拿走府產,就把兩件事混在了一起。
父親得知訊息,第一次主動來侯府看我。
他勸我挑一個年幼的旁支孩子過繼,養在膝下,既保名分,也有晚年依靠。
我問他:「父親當年不能再有子嗣後,可曾覺得女兒能替你養老?」
他臉色難看。
「那不一樣。
」
「哪裡不一樣?」
他又答不上來。
母親在旁邊急得不停捻帕子,勸我不要同宗族硬碰。
我告訴她,我沒有硬碰。
我只是把侯府田契、商鋪契紙和嫁妝清單分開,證明哪些是裴家祖產,哪些是老夫人的私產,哪些又是我帶來的東西。
朝廷收爵,能收走爵位相隨的田莊,卻不能把我的嫁妝也送給裴氏族人。
父親盯著那三摞文書,第一次沒有叫我糊塗。
離開前,母親私下拉住我。
「知微,你是不是早算到會有這一天?」
「沒有。」
我說的是實話。
我只是習慣把每一筆東西歸回它真正的主人。
人心難懂,契紙上的字卻不會忽然換意思。
29.
爵位最終落到裴家旁支一個遠房侄兒身上。
新侯爺已經成家,按制另開府邸,並沒有資格住進老宅。
三叔公想借他的名義接管舊府,被禮部一句祖產與私產應按契分割堵了回去。
周捕頭恰在此時來訪。
他已經升任京兆府推官,仍舊是那副沉甸甸的眼神。
他沒有再問溫棠,只說裴景川、崔明珠接連病亡,外頭難免有閒話。
「大人今日是來查案,還是來提醒我?」
「若查案,我會帶公文。」
「那便是提醒。」
我請他喝茶。
他看見案頭分門別類的賬冊,忽然問:「夫人既如此聰明,為何人人都說你痴鈍?」
「因為聰明人愛聽沒說出口的話。我不會。」
「可夫人很懂人心。」
「我不懂。我只記得他們做過什麼。」
周推官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
臨走前,他停在門檻外:「有些意外,查不出證據,便只能是意外。但意外太多,總會惹人回頭。」
我回答:「大人走路也要小心,門檻高,回頭容易摔。
」
他回身看我,竟笑了一下。
從那以後,他沒有再登門。
30.
老夫人的身子在入冬後迅速衰敗。
她不再日日去佛堂,而是讓我把念珠和經書拿到床邊。
有一天夜裡,她忽然屏退下人,只留下我。
「溫棠、明珠,還有承嗣。」她盯著帳頂,「他們的??,都與你有關嗎?」
我替她掖好被角:「祖母希望我怎麼答?」
「我要一句實話。」
「溫棠是落水,崔明珠是病亡,裴景川也是大夫診過的病。」
她閉上眼,眼角滲出淚。
「你還是不肯說。」
「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老夫人苦笑。
或許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字面上的真話並不比謊言溫柔。
她問我是否恨裴家。
我認真想了想。
「不恨。恨一個人,要一直把他放在心裡。我不願意。」
「那你為何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他們總叫我讓。」
讓出丈夫,讓出中饋,讓出名分,讓出活路。
我不懂為何女人總該讓,於是一次也沒有照辦。
老夫人握住我的手,力氣輕得像一片紙。
「知微,我有時怕你,有時又慶幸這府裡有你。」
「兩種都是真的,不衝突。」
她聽完,慢慢笑了。
31.
老夫人在臘月裡去世。
她走得安靜,手裡還握著那串磨得發亮的佛珠。
喪事辦完,鎮遠侯府真正只剩下我。
宗族以為失去老夫人後我會孤立無援,再次派人來談舊宅歸屬。
我沒有與他們爭吵,只把老夫人生前立下的契書送去官府備案。
舊宅除宗祠外的大半院落,是她以陪嫁銀修繕,後來又明確贈予我居住終身。
三叔公氣得說女人鑽文字空子。
我問他:「白紙黑字也有弦外之音?」
他拂袖而去。
青黛在門後笑出了聲,又立刻捂嘴。
我讓她想笑便笑。
府裡沒有誰會因聲音大罰她了。
她卻紅了眼,說自己跟著我這些年,第一次覺得這座宅子不像一口合著蓋子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