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少根弦,但手段狠辣_第9章 我沒有告訴她
我沒有告訴她,我一直很喜歡棺材般的安靜。
只是活人畢竟要呼吸。
我將西跨院改成繡房,招了幾名無處可去的寡婦做活;東園那處爛尾亭基則拆掉,重新填土種藥草。
這些不是為了積德,也不是想辦什麼善堂。
繡房能掙錢,藥草能賣錢,僅此而已。
32.
開春後,母親搬來與我住了一個月。
父親沒有攔。
這些年他腿疾越來越重,身邊再無外室,脾氣反倒溫和許多。
母親住進東廂的第一晚,聽見風吹過睡蓮池,半夜便來敲我的門。
她問池邊是否真的鬧鬼。
我披衣帶她過去。
鎮石仍立在那裡,水面漂著幾片新葉。
母親不敢靠近,只問溫棠??時怕不怕。
「人昏沉之後,大概來不及怕。」
她猛地看向我。
我沒有繼續說。
兩人站了一會兒,她忽然問起芸娘。
當年那女人被送到莊子後,第二年便病??了。
母親說自己後來常夢見她,夢裡芸娘抱著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問是誰害了她。
「娘覺得是誰?」
母親落淚:「是你父親,是我,也是那些規矩。」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把所有恐懼都推給我。
我扶她繞過溼滑的石階。
「娘如今會把話說明白了。」
她哭得更厲害。
回院時,她握緊我的手,說自己當初不該用半句話教一個孩子替她報仇。
我沒有原諒,也沒有責怪。
過去的事不會因為一句對不起換個結果。
但至少這次,我聽懂了她真正想說什麼。
33.
母親離府前,勸我賣掉這座宅子,換個沒有??過人的地方生活。
我拒絕了。
哪裡沒??過人?
皇城腳下每塊磚都可能壓著舊事,只是活人不知道罷了。
我留下侯府,不是捨不得裴景川,也不是貪戀侯夫人的名號。
這裡的每條路、每扇門、每一本賬都由我重新歸置過。
它已經是我的地方。
夏初,繡房接到第一筆大單。
幾名繡娘忙不過來,青黛來問能否多招人。
我讓她自己決定。
她驚訝地指著自己:「奴婢?」
「繡房一直是你管。難道還要我替你數針腳?」
她抱著賬本笑了半天。
我忽然明白,權力交給真正會做事的人,並不會讓自己少一塊肉。
裴景川不懂。
崔明珠也不懂。
他們把每一把鑰匙都當成只能由一個人攥住的東西,所以爭到??也不肯鬆手。
我不愛爭。
我只是不允許別人從我手裡搶。
34.
這一年中秋,周推官託人送來一盒月餅,沒有署私名,只蓋了京兆府公用的紅印。
青黛看著印章,問是不是送錯了。
盒底壓著一張便箋,上面只有四個字:路平水靜。
我看完便丟進火盆。
青黛又問是什麼意思。
「提醒我走路看腳下。」
「大人真古怪。」
「聰明人說話都這樣。」
我嫌累,不想猜。
當晚我仍在庭中擺酒,只是桌邊多了母親。
她不再問我聰不聰明,也沒有勸我過繼孩子、再嫁或搬離侯府。
我們分吃一塊太甜的月餅。
她吃了半口便放下,我將剩下的也拿過來。
母親看著我笑:「小時候你也是這樣,凡是甜的,都不肯浪費。」
「甜的東西又沒得罪我。」
她笑著笑著,眼淚落下來。
我沒有勸,只把帕子推到她手邊。
有些哭聲不必立刻止住。
這是我近來才學會的事。
35.
次年,父親病重。
我回謝府探望,他躺在當年養傷的那張床上,整個人縮得很小。
他問我是否恨他逼我嫁人。
我回答:「恨過一陣,後來忙,忘了。」
父親苦笑,說我這性子從小便叫人害怕。
「可若不是你,我與你娘這些年也未必過得安穩。」
我不接受這份功勞。
父親不能再生育後仍冷落母親多年,芸娘也因他的懦弱??在莊子。
安穩只是沒有新的女人進門,不代表舊傷消失。
他沉默許久,終於說自己錯了。
這三個字來得太晚,卻總比沒來好。
父親??後,謝家的族人又為產業爭了一場。
我沒有插手,只替母親守住她應得的嫁妝與養老銀。
母親搬進侯府,再沒回謝家。
她每日在小佛堂念半個時辰經,剩下的時間幫青黛看繡樣,偶爾嫌我吃得太甜。
我們的日子沒有忽然變得親密無間。
可她說一句,我終於能只聽一句,不必再替她猜後面的七層。
36.
多年後,睡蓮池的鎮石裂了一道縫。
管事問我要不要換新的。
我讓人把石頭移走,沒有再請高僧開光。
池水並未因此變黑,府裡也沒有誰夜半撞鬼。
舊石搬開後,下面壓著一枚已經鏽透的耳墜。
樣式很舊,青黛認出是溫棠從前常戴的那一對。
她問要不要埋回去。
我將耳墜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叫人送去熔了。
一枚耳墜換不了多少銀子,至少比留在泥裡有用。
青黛如今已經不再因我的話臉色發白,只嘆了口氣,說我還是一點沒變。
我問她哪裡沒變。
她笑道:「夫人聽話還是隻聽字面,做事卻比誰都明白。」
「那到底是聰明,還是不聰明?」
「奴婢不敢說。」
「你如今管著幾十個繡娘,還自稱奴婢?」
青黛愣了愣,重新答道:「我覺得,夫人只是不喜歡跟人繞彎子,或許是大智慧。
」
這句話倒很像我。
37.
又到八月十五。
母親早早睡下,青黛回自己家中過節,偌大的庭院只剩我一人。
我照舊擺了幾樣甜食和一壺酒。
月亮照進睡蓮池,水面沒有屍??,也沒有鬼影,只有新開的白花輕輕晃動。
我將第一杯酒倒在樹下,敬那個七歲時把一句抱怨當成命令的孩子。
第二杯敬芸娘、溫棠與崔明珠。
她們都曾以為,只要擠走另一個女人,男人給出的愛便能變成自己的地盤。
第三杯敬裴景川。
若沒有他一次次把人領進門,我也不會這麼快認清,所謂一生一世,常常只夠撐到下一個新鮮的人出現。
最後一杯我自己喝了。
酒有些辣,我立刻吃了塊桂蜜糕壓住。
我抬頭看月亮,忽然想起母親多年前的問題。
她總擔心我聽不懂人話,怕我一輩子吃虧。
如今我仍聽不懂那些拐彎抹角的規矩。
但我已經不需要懂了。
夜風穿過迴廊,花葉碰出細碎的響聲。
侯府很安靜。
不是墳墓裡那種??寂,而是所有門窗都由我自己開合的安靜。
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