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少根弦,但手段狠辣_第7章 妹妹
「妹妹,你說我們三個,究竟誰不聰明?」
她張了張嘴,沒有答案。
離開前,我勸她留著命看一眼春天。
她終究沒能熬到春天。
23.
臘八那日,府裡各院都分到一碗粥。
我親自把崔明珠那份送去。
她精神忽然好了些,靠在床頭喝了小半碗,還問東園的梅樹開了沒有。
我告訴她,等雪化後自然會開。
她望著窗外,很輕地說:「我當初不該進這座門。」
這是她第一次把一句話說明白。
當天夜裡,她忽然咳血,等大夫趕到,人已經斷氣。
裴景川站在門外,只吩咐厚葬,始終沒有踏進屋內。
崔家來人鬧過,要查她的??因。
大夫斷定是寒邪入肺、久病成癆,崔家既無證據,也只能把棺木抬走。
送葬那日又下了雪。
我在迴廊下看隊伍消失,問青黛:「你猜下一位是誰?」
她渾身一顫。
我笑著回屋,沒有繼續為難她。
崔明珠??後,裴景川沉默了許多,老夫人誦經的時辰則越來越長。
府里人人放輕腳步,彷彿聲音大一點,就會驚醒池底的亡魂。
這樣的安靜一直維持到次年三月。
24.
桃花剛開,裴景川又要納妾。
這一回是從花??贖出的舞姬,名叫絳雪。
老夫人氣得把茶盞砸到他腳邊,斥他接連??了兩個女人還不知收斂。
裴景川只說絳雪與旁人不同,是他此生最後一個知心人。
我在旁邊聽著,覺得這句話很耳熟。
爭執最後把老夫人氣病。
我守在床邊喂藥擦身,她抓著我的手哭,說這個家遲早要散。
「祖母放心,只要我還在,散不了。」
她看我的眼神既倚賴又畏懼,最終什麼都沒問。
絳雪仍從側門進了府。
她美得張揚,看裴景川像看一隻裝滿金銀的匣子,看我則像看守匣子的舊鎖。
進門第七天,裴景川開始不思飲食。
隨後乏力、盜汗、噩夢不斷,夢裡輪流叫溫棠與崔明珠的名字。
大夫換了幾張方子,病情仍一日重過一日。
絳雪起初衣不解帶地照料,半個月後便嫌藥味沾衣,轉身躲回自己院中。
我從窗外聽見她罵裴景川是個快散架的病鬼。
所謂最後一個知心人,耐心也不過半個月。
25.
四月末,裴景川已經起不了身。
他瘦得顴骨高聳,只剩一雙眼睛格外清醒。
我去看他時,絳雪不在,小廝靠牆打瞌睡。
我讓人出去,獨自坐在床邊。
裴景川一見我,喉中便發出急促的氣音。
「夫君還記得成親那夜嗎?」
他瞪著我。
我替他回憶,他說娶我是迫不得已,我也一樣。
父母要門第,裴家要謝家的助力,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們是否情願。
「不過嫁給你也有好處。你讓我看清,男人許下的心意,比廚房隔夜的魚還壞得快。」
我替他壓好被角,告訴他溫棠??於落水,崔明珠??於舊疾,而他會??於憂懼成病。
這三種??法都很體面。
他的瞳孔猛地縮緊,終於擠出一句:「你究竟要什麼?」
我想了想。
「清靜。」
「你一次次把人領回來,說這是你唯一想要的。我只好一次次替你把前一個送走。如今連你也要走,這府裡總算不會再添新人了。」
裴景川眼角滾出淚來。
我不知道他在哭誰,也沒有興趣猜。
五月初七,他在昏睡中斷了氣。
大夫說他心神耗盡,藥石無醫。
我披麻戴孝跪在靈前,哭得幾次站不起身。
來弔唁的人都讚我情深。
他們說可惜。
我一點也不覺得。
26.
喪事後的第七天,絳雪捲了珠寶細軟準備逃走。
管家在側門將她攔下,從包袱裡搜出侯府的擺件、老夫人的玉釵和幾張未入賬的銀票。
老夫人氣得發抖,當場命人送官。
絳雪被判流放,臨走前還在喊裴景川答應過會護她一世。
??人自然不能應聲。
六月,老夫人將中饋與私庫一併交給我。
她說裴家只剩我們祖孫二人,要我守住門楣。
我答應了。
七月,我撤掉侵吞銀錢的管事,清退掛名領錢的閒人,把積壓多年的田莊賬冊重新核過。
從前我知道他們貪,只是不動。
那時留著這些蛀蟲,可以讓崔明珠以為自己找到了一處立威的缺口。
如今戲唱完了,缺口自然要堵上。
八月十五,我在庭中獨自擺了一桌酒菜。
月光落在杯沿,與睡蓮池那晚一樣冷白。
我倒了四杯酒。
第一杯敬溫棠,願她在地下終於得償所願,再無人同她爭裴景川。
第二杯敬崔明珠,願她來世說話直些,別再叫旁人猜。
第三杯敬裴景川,感謝他留下這座侯府。
最後一杯,我敬自己。
我仰頭問不在這裡的母親:「娘,你看,我如今算聰明了嗎?」
風穿過枝葉,沒有回答。
我夾起一塊蜜餅。
甜得發膩,正合我的口味。
侯府終於只剩我一個主人。
真好。
27.
可真正的清靜,並不是院裡沒人說話。
裴景川下葬後的頭一個月,宗族便陸續登門。
有人勸老夫人從旁支過繼嗣子,有人盤算侯爵由誰承襲,還有人拿著族譜說我年輕守寡,不宜繼續掌府。
這些事原先都由裴景川擋在前面。
如今他??了,他們終於想起我只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