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四十七歲那年病入膏肓,臨??前終於向我認錯。
他說,我們共同養大的女兒並非我親生,而是他與嫂子的孩子。
二十二年前,我生產後昏睡,他趁機調換了兩個嬰兒。
可嫂子帶走的那個孩子,六歲時高燒不退,因為延誤治療落下了智力障礙。
大概我的臉色太難看,丈夫哭著求我原諒,還說若有下輩子,願意再娶我,用一生補償。
算計了我一輩子的人,竟還敢預訂我的下輩子。
我不信來世,也不信有什麼重生一說。
有些賬,活著的時候算最清楚。
何況這麼多年,他從沒疑惑過嗎?
我們養大的女兒,眉眼到底像誰?
1.
周建國拿到檢查結果後,把自己鎖進書房一下午。
報告寫得很明白: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多處轉移。
醫生沒有直說還能活多久,只讓家屬做好準備。
我沒去打擾他。
傍晚門鈴響起,我開啟門,看見趙梅站在外面。
她是周建國的大嫂,身後跟著二十二歲的女兒趙小芸。
趙小芸六歲那年燒壞了腦子,心智一直停留在孩童階段。
她剪著亂糟糟的短髮,衣服又寬又舊,見到我便往身後縮。
趙梅張口就問:「若溪回來了嗎?」
周若溪是我養大的女兒,正在外地讀大學。
我說還沒放假,問她為何突然找孩子。
趙梅沒回答,推開我徑直進屋,熟得像進了自己家。
她坐上客廳主位,盯著我和趙小芸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許嵐,你們倆從側面看還真有點像。」
她不是第一次這樣說。
我與她的女兒沒有血緣,怎麼會相像?
我只當沒聽見,把趙小芸牽進屋。
趙梅又問:「建國都病成這樣了,你還打算瞞著若溪?」
檢查結果才出來兩個小時,她卻已經知道。
我還沒答話,書房門開了。
周建國走出來,看見趙梅時嘴唇動了兩下,最終連一聲嫂子都沒叫。
兩人對視片刻。
趙梅先開口:「若溪是你的女兒,總該讓她知道。」
她把你的女兒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周建國沉默許久,點頭說不該再瞞。
他們眼神來回交匯,把我晾在旁邊。
年輕時我見過太多次,如今一個已經活不了多久,我實在懶得再吃醋。
周建國父母與兄長早已去世。
除去我和若溪,他身邊最親近的便是趙梅母女。
他拿出手機要給若溪打電話,我按住他的手。
「她還有半個月放暑假。現在告訴她,她也只能在學校乾著急。」
他想了想,把手機放回去。
趙梅立刻沉下臉,譏諷我控制女兒。
我笑道:「做母親的,總想替孩子多考慮一點。」
「說得也是。」她掃了趙小芸一眼,「可惜我生了這麼個傻子,想替她打算都沒用。」
趙小芸坐在我身邊玩手指,根本沒聽懂親媽的話。
她的褲腳短了一截,手背曬得發黑,指甲縫裡全是泥。
趙梅若真替女兒打算過,孩子不會被照顧成這樣。
周建國坐到趙梅同側,中間刻意空出一個位置。
我問他準備怎樣治療。
他捏著眉心,說尚未決定。
醫生的措辭留了餘地,他便抓著那一點希望不肯放。
這些年他做生意攢下不少錢,醫療費用不成問題。
趙梅卻勸他保守治療。
「晚期再折騰,只會白受罪。安安穩穩過完剩下的日子不好嗎?」
周建國的臉瞬間灰敗。
他說過不怕??,真正輪到自己,卻比誰都想活。
2.
趙梅提出在我家住下,理由是我還要工作,她可以幫忙照顧病人。
周建國沒有作聲,只看著我,等我表態。
我本來就準備請護工。
既然趙梅自己送上門,我自然不會拒絕。
她嘴上說一家人不必客氣,當晚便躺在沙發上敷面膜追劇,又讓我順手替趙小芸洗澡。
「這傻子不知多久沒洗了,身上都是味。」
趙小芸正看動畫,捨不得離開電視。
趙梅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孩子渾身一抖,立刻蹲下抱住腦袋,尖聲哭叫。
那不是普通害怕。
只有長期捱打的人,才會在聽見親媽提高聲音時本能護住頭。
周建國聞聲出來,皺眉問趙梅為何兇孩子。
趙梅冷笑:「早知道她變成這樣,當年還不如直接掐??。」
說話時,她一直看我,像是故意要我聽清。
我沒有替她教養女兒。
趙小芸已經成年,趙梅如何對待自己的孩子,是她親手選的路。
幾日後,周建國的生意夥伴陸續登門探望。
家中坐不下,我在附近酒店安排一桌飯。
席間,我發現一個叫韓志鵬的男人與趙梅十分熟悉。
他與周建國只是近幾年才有來往,卻表現得比多年老友還關切。
趙梅中途離席,韓志鵬很快借口去洗手間跟出去。
兩人二十分鐘後先後返回。
韓志鵬心情明顯好了,主動提起遺囑與財產安排。
飯桌頃刻安靜。
有人打圓場,說周建國福大命大,現在談這些不吉利。
趙梅卻接過話頭。
「提前安排也沒錯。建國不替別人考慮,總要替孩子想想。
」
她說別人時看向我,說孩子時卻笑得格外溫柔。
我與周建國同時放下筷子。
這頓探病飯,再吃也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