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桿稱量的母愛終於被我親手砸碎_第 4 章 正月初六
第 4 章
正月初六,我媽把我叫到房間裡。
桌上攤著一張紙,手寫的,她的字歪歪扭扭。
“容楹,你看一下。”
我拿起來。
上面列著一排數字。
高中三年學費、資料費、伙食費,加起來四萬七千三。
大學第一年學費、住宿費,一萬二。
升學宴酒席開支,六千八。
最後一行,用紅筆畫了橫線,寫著總計:
六萬六千一百。
“媽從來沒問你要過什麼,但你也大了,該有這個數。”
她把一支筆遞給我。
“你籤個字,就當打個欠條。工作以後慢慢還,媽不急。”
我盯著那張紙。
升學宴的份子錢一分沒給我。
高中三年我住校,伙食費一半是奶奶偷偷塞給我的。
可在這張紙上,全算在她頭上。
精確到個位數。
我嗓子發緊。
“妹妹也有嗎?”
我媽愣了一下。
“她還小,情況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臉色沉下來。
“容楹,你跟你妹妹比什麼?”
“你妹妹以後走藝術這條路,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我不能讓她背這個壓力。”
“你學的是實用專業,畢業就能掙錢。”
容蕎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靠在門框上,手裡抱著一隻玩偶。
“姐,媽也不是現在就要你還,你別想太多。”
她頓了頓,歪著頭。
“再說了,你拿了獎學金,應該不差這點吧?”
我看著她。
她的睡衣是今年新買的,料子柔軟,領口還彆著個蝴蝶結。
我身上穿的還是她去年淘汰的那件軍綠色外套。
她說顯黑的那件。
我沒簽字。
我把紙放回桌上。
我媽看著我的動作,嘴角抿了一下。
“不籤也行。”
她把紙折起來,收進抽屜。
“但這筆賬媽記著。你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容蕎來敲我的門。
“姐,別生媽的氣。”
她坐在我床邊,聲音輕輕柔柔的。
“媽就是嘴硬,其實她也心疼你。”
“你看你小時候生病,她也帶你去過醫院。”
我看著她。
她說得好像帶我看病是多大的恩情。
“蕎蕎。”我叫她名字。
“嗯?”
“你那個舞蹈衝刺班,一期多少錢?”
她眨了眨眼。
“一萬二啊,怎麼了?”
“報了幾期?”
“三期。”
三萬六。
不用簽字,不用列明細,不用還。
她衝我笑了笑。
“姐,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借你一點。”
“過年媽給了我五千紅包,我還沒花完。”
我看著她的笑臉。
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十幾年積攢下來的鈍痛。
我媽的秤量的從來不是我的營養。
容蕎的善意也從來不是善意。
一個精確計算投入成本,一個在溢位的偏愛裡假裝體恤。
她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我在這個家裡,連一條多餘的魚都不配分到。
正月初七。
天還沒亮,我把行李收好。
書包裡裝著我所有的東西。
兩套舊衣服,課本,一個存了八百塊的銀行卡。
我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只有幾行字: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這個家需要承擔的成本。
六萬六千一百,我不認。
這些年稱量我的秤,今天撤了。
以後容楹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我輕輕帶上門。
外面天冷,撥出的氣變成白霧。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那扇門關著,燈沒亮。
沒人追出來。
我笑了笑。
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