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東宮做了十年女官。
太子落水那年,是我跳進冰湖把他拖上岸。
醒來後,他只記得太子妃守了他一夜。
我沒爭。
太后臨終前,翻出了冰湖當夜的值守名冊。
她翻著那頁,半晌才說:
「你救了儲君,不能無名無分。」
前世,她下懿旨,封我為太子側妃。
人人都說,我這十年沒白熬。
可太子妃容不下我,太子也不敢信我。
後來東宮一齣事,火也好,藥也好,連太子妃院裡??了只貓,最後都能繞到我身上。
太子說:
「你在宮裡這麼多年,該知道分寸。」
再睜眼,太后又要賞我名分。
我叩頭:
「奴婢救人,是本分。」
「請娘娘準奴婢還鄉。」
1.
藥爐裡的火輕輕跳了一下。
太后靠在軟枕上,臉色灰白,指尖還壓著那本值守名冊。
冊頁已經舊了。
冰湖那夜,值守欄裡寫著我的名字。
陶纓。
兩個字,被硃砂圈了起來。
太后看著我,許久沒說話。
前世也是這樣。
她臨終前翻到這本名冊,才知道當年跳進冰湖的人不是太子妃。
她握著我的手,嘆了很久。
第二日,懿旨入東宮。
我從陶女官,成了太子側妃。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
我在東宮熬了十年,終於熬出頭。
可我穿上側妃禮服的第一夜,太子妃寧綰初的小廚房失火。
火不大。
燒壞了幾隻藥罐,一塊簾子。
她坐在榻上,臉色蒼白,握著太子的袖子,輕聲說:
「殿下別怪陶妹妹。」
「她受了那麼多年委屈,心裡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
太子殷承稷沒有罰我。
他只讓我在殿外站了半夜。
天亮時,他說:
「你救過孤,孤不會忘。」
「可綰初沒有害你。」
那時我解釋了。
解釋到喉嚨裡都是血??味。
沒有用。
後來東宮出事,總有人把我推出來。
太子妃落胎,說我的安神香不乾淨。
側殿宮燈漏油,說我掌管宮務時不夠細。
連一隻太子妃養的白貓??在花圃裡,都有人說,看見我身邊的宮女去過。
殷承稷每次都看著我。
他說:
「陶纓,你在宮裡多年,別讓孤難做。」
現在,我又跪在壽安宮。
膝蓋抵著冷磚,額頭磕下去時,疼得很清楚。
太后緩緩問:
「你不要側妃之位?」
我答:「不要。」
太后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你要什麼?」
「奴婢想回鄉。」
話音落下,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
我沒有回頭。
珠簾被人掀起,殷承稷先走進來。
寧綰初跟在他身後,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釵,眼圈微紅,像剛在佛前哭過。
她看見我跪在榻前,腳步輕輕一停。
太后道:「來得正好,哀家要賞陶纓。」
寧綰初很快跪下。
「陶女官救過殿下,這賞早該給了。」
她說得誠懇。
若不是我??過一次,大概還會覺得她寬和。
太后看著她。
「哀家要封她為太子側妃。」
寧綰初的手指壓住裙邊。
她低下頭,聲音依舊穩。
「臣妾聽皇祖母安排。」
我看著她壓在裙邊的手。
前世她也是這樣。
滿宮都說太子妃大度。
她笑著讓人給我備禮,當夜小廚房就起了火。
我把銅錢收進匣子。
「太后娘娘,奴婢不敢受這個名分。」
寧綰初終於看向我。
殷承稷皺眉。
「陶纓,別在皇祖母榻前說氣話。」
我說:「奴婢知道。」
他往前一步。
「你在東宮十年,真要這個時候走?」
我看著他。
「殿下,奴婢二十六了。」
他臉色一頓。
我入東宮時十六。
十年裡,我替他理過案卷,替太子妃擋過宮務裡的錯,替東宮熬過無數個夜。
可在他們眼裡,陶纓像一件用順手的舊物。
舊物忽然說要走,主人才覺得不合適。
2.
太后咳了很久。
殷承稷忙上前,卻被她抬手擋開。
她看著我,聲音低下來。
「陶纓,你想好了?」
我叩頭。
「想好了。」
寧綰初柔聲道:「你若顧及我,大可不必。」
她走近兩步,彎腰要扶我。
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去,指尖輕輕發顫。
殷承稷看見了。
他的臉色沉了一點。
「陶纓,太子妃好意扶你。」
我說:「奴婢身份低,不敢勞動娘娘。」
寧綰初輕聲道:「你從前不會同我這樣生分。」
我抬眼看她。
「從前奴婢在東宮。」
她怔住。
太后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啞。
「好,出了東宮,人就該換個活法。」
寧綰初臉色微白。
殷承稷眉頭皺得更緊。
「皇祖母,此事若傳出去,外頭會說東宮薄待救命之人。」
太后冷冷看他。
「你也知道?」
殷承稷跪下。
「孫兒不是這個意思。」
太后把那本值守名冊摔到他面前。
「你醒後只記得太子妃守夜,東宮上下也跟著這麼記,陶纓替你撿回一條命,最後連個賞都沒拿。」
「如今她要走,你倒怕外頭說得難聽。」
殷承稷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寧綰初跪在旁邊,輕聲說:
「當年臣妾確實守了殿下一夜,可若早知道陶纓才是救人的那一個,臣妾一定會替她請功。」
我看著她。
這話說得好。
她只說自己不知情。
把所有錯推給了時間和下人。
前世她靠這套說辭,躲過一次又一次。
我開口:「娘娘那夜守得辛苦。
」
寧綰初一怔。
我繼續道:「殿下記得您,也應該。」
殷承稷看向我,眼裡閃過一點複雜。
我垂下眼。
「奴婢跳下去,是因為那夜輪到奴婢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