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歸_第5章 我說
」
我說:「殿下，書鋪天黑關門。」
他的眼底暗了一下。
最後只放下手裡的遊記。
「孤知道了。」
9.
寧綰初來書鋪，是一個雨天。
她穿著素色斗篷，身邊只帶了一個宮女。
比起在東宮時，她瘦了很多。
可她進門時，腰背仍舊挺得很直。
「陶纓，我能進來坐坐嗎?」
我把賬冊合上。
「鋪裡開門做生意。」
她走進來，摸了摸架上的書。
「你現在倒自在。」
我說:「還行。」
她笑了一下。
「我被禁足，你在外頭開書鋪。」
我看著她。
「娘娘做錯事，和我開書鋪有關係嗎?」
她臉上的笑淡了。
「你如今嘴也利了。」
我沒接。
她走到櫃前，把一封信放下。
「這是冰湖那年，殿下醒來後寫給我的。」
我看著那封信。
沒有動。
寧綰初說:「他那時只記得我。」
我點頭。
「娘娘留著吧。」
她怔住。
「你不看?」
「不看。」
「你不想知道他怎麼寫我?」
我抬眼。
「不想。」
她像是一拳打空，臉色慢慢變得難看。
雨水從她斗篷邊緣滴下來。
她低聲道:「陶纓，你以為殿下如今來找你，是因為喜歡你?」
我說:「我沒這樣想。」
「他只是愧疚。」
「我知道。」
她盯著我。
「那你為什麼還讓他來?」
我笑了一下。
「娘娘，我開的是書鋪。」
「太子殿下要進來，我能拿掃帚趕嗎?」
她被我噎住。
我繼續道:「倒是娘娘，禁足還沒解，來我這裡不合適吧。」
她臉色一白。
「你威脅我?」
「我提醒您。」
寧綰初的手指慢慢攥緊。
「你別得意。」
我看著她。
她從前也是這樣。
每次快裝不下去，就會露出這副眼神。
我說:「娘娘誤會了。」
「我沒空得意。」
「這鋪子明日還要進書。」
她看著我，眼裡終於有一絲狼狽。
她想看見我恨。
想看見我還被東宮牽著走。
可我是真的忙。
忙著算賬，忙著曬紙，忙著把一本缺頁的舊書補齊。
我沒有時間恨她一整天。
寧綰初離開後，奚照野從對面屋簷下走過來。
他撐著一把傘。
「沒事?」
我搖頭。
「她給我看太子的舊信。」
「你看了?」
「沒有。」
他把傘收起，靠在門邊。
「那就好。」
我問:「好什麼?」
他說:「看了容易煩。」
我笑出聲。
10.
殷承稷後來又來了幾次。
他每次都買書。
有時是遊記，有時是藥書。
他大概並不看。
只是找個理由進來。
我照常收錢。
有一回，他站在櫃前，看見小姑娘從我這裡買女則，袖裡卻藏著遊記。
那姑娘跑遠後，他低聲問:「你喜歡做這些?」
我說:「喜歡。」
他沉默很久。
「在東宮時，你從沒說過。」
我把賬冊翻到下一頁。
「殿下沒問過。」
他臉色一白。
那日他走得很早。
春蕊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姑姑，殿下如今是真後悔。」
我拿起算盤。
「他後悔，是他的事。」
春蕊點點頭，又悄悄笑。
「奴婢現在覺得，姑姑說話比以前痛快多了。」
我也笑。
「以前在宮裡，說錯一句都要掉腦袋。」
「現在呢?」
我撥了一下算盤珠。
「現在最多賠錢。」
春蕊笑得直不起腰。
冬至前，殷承稷最後一次來了我的宅院。
那日雪下得很大。
我在院裡煮湯圓。
奚照野送來一個小爐，說京郊風硬，用它煮東西快。
他剛把炭火弄好，院門就被敲響。
我開啟門，看見殷承稷站在雪裡。
他沒有帶侍從。
斗篷上落了雪，臉色有些蒼白。
「陶纓，孤只說幾句話。」
我讓開門。
他進院後，看見奚照野，腳步停了一下。
奚照野起身行禮。
「殿下。」
殷承稷的視線落在小爐上，又看見桌上擺著兩隻碗。
他的眼神暗下去。
我問:「殿下要說什麼?」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舊荷包。
我認得。
冰湖那年，我用它給他裝過藥丸。
後來它不見了。
我以為落在了太子妃那裡。
殷承稷低聲道:「孤查舊物時找到的。」
我說:「殿下留著吧。」
他看著我。
「這本該是你的。」
我笑了。
「殿下現在才知道。」
他的臉色一下白了。
我把湯圓盛出來。
兩隻碗。
一隻放到我面前。
一隻推給奚照野。
殷承稷看著那隻碗, 手指慢慢收緊。
「他待你好?」
我說:「好。」
答得太快。
他眼底的痛意一下壓不住。
我接著說:「他不會讓我替他穩住誰, 也不會把別人的錯放到我身上。」
我說到這裡, 停了一下。
不能再說下去。
說多了, 又像在替舊事收尾。
殷承稷明白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荷包。
「陶纓，孤欠你。」
我攪了攪碗裡的湯。
「殿下想還嗎?」
他抬頭。
我說:「那就別再來了。」
院裡靜了。
雪落在棗樹枝上，壓得枝條輕輕一彎。
殷承稷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 他把荷包放在桌上。
「孤會下令，往後無人能拿東宮舊事擾你。」
我點頭。
「多謝殿下。」
這次是真謝。
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我沒有送。
奚照野把湯圓往我這邊推了推。
「快涼了。」
我低頭吃了一口。
芝麻餡很甜。
殷承稷站在雪裡，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走了。
11.
年後，殷承稷果然下了一道令。
說陶氏女官救儲君有功, 太后已賞其脫籍, 往後官府不得無故徵召，也不許人借東宮舊事滋擾。
這道令來得晚。
但有用, 書鋪的生意越來越好。
京中許多人來買書，也有人來偷偷看我。
他們大概想看，那個跳進冰湖救太子的女官長什麼模樣。
看完後, 多半會失望。
我沒有傳奇相貌。
也沒有一身驚人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