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歸_第4章 到了京郊宅院
到了京郊宅院,他先下馬,替我推開門。
院子不大。
一棵老棗樹長在牆角。
井臺邊有青苔,屋門上的鎖舊了。
奚照野看了一圈。
「鎖要換。」
我說:「明日我去買。」
他從馬車後取出一隻小木箱。
裡面放著新鎖、鐵釘、小錘。
我愣住。
「你怎麼帶了這個?」
他頓了一下道:「空宅常用得上。」
說完,他蹲下去換鎖。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敲釘子。
東宮裡也有人替我做事。
但那是因為我是女官。
他們聽我的調派,也等著我給他們收尾。
奚照野不一樣。
他沒問我要什麼。
只是看見門鎖舊了,便換。
天黑前,他把院門、屋門和井繩都檢查了一遍。
臨走時,他在桌上放了一把短刀。
「夜裡放身邊。」
我看著那把刀。
「禁軍出門都帶這個?」
他頓了頓。
「我多帶了一把。」
這話有點笨。
我笑了一下。
他耳尖似乎紅了。
「明日我讓人送米。」
我說:「我有銀子。」
「剛出宮,先睡一晚。」
「好。」
7.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醒來時,天已經亮透。
沒有宮鈴。
沒有急促的腳步。
也沒有人隔著簾子喊我去救場。
院裡有人敲門。
篤篤兩聲。
我披衣出去,奚照野站在門外,腳邊是一袋米。
他問:「醒了?」
我看著那袋米。
忽然笑了。
「醒了。」
奚照野把米搬進廚房,又順手把灶膛裡潮掉的柴挑出來。
我跟在後面,有些不自在。
「這些我自己來。」
他說:「你先熟悉院子。」
我問:「熟悉什麼?」
他指了指井臺。
「井繩有點滑,打水時別用蠻力。」
又指向後門。
「那邊門閂鬆了,午後我再換。」
我看著他。
「你今日不用當值?」
「下午去。」
太后薨逝的訊息,是第七日傳來的。
奚照野來報信時,穿著素服。
我正在院中曬被子。
聽完後,手裡的竹竿落在地上。
我換上素衣,朝皇城方向跪下。
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響。
太后沒等到看我安穩。
可她把我送出了宮。
京中很快傳出東宮的訊息。
太子妃被禁足。
明華殿掌事宮女??在井邊。
蓮兒被杖斃。
事情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出來,卻足夠讓人知道,東宮出了醜。
春蕊偷偷來看我。
她提了一小包點心,進門就哭。
「姑姑,東宮亂得厲害。」
我給她倒茶。
「你別摻進去。」
她點頭。
「奴婢知道。」
她看著我的小院,忽然小聲說:
「姑姑,這裡真好。」
我問:「哪裡好?」
她想了想。
「沒人喊你。」
我愣了一下。
隨後也笑了。
春蕊臨走前,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
「殿下讓奴婢帶來的。」
我沒有接。
她急得眼睛又紅。
「奴婢不敢不送。」
我只好收下。
等她離開後,那封信就在桌上放了一下午。
我沒有拆。
傍晚,奚照野來換後門門閂。
他看見那封信,什麼也沒問。
只是把新的木閂裝好。
我忽然說:「殿下寫來的。」
他嗯了一聲。
我有些詫異:「你不好奇?」
他說:「我知道你懶得看。」
我看著那封信。
片刻後,把它丟進火盆。
火苗捲上紙角。
裡面寫了什麼,我大概能猜到。
殷承稷會說抱歉。
會說他不知道。
也會說東宮如今很亂。
可這些都和我無關了。
我坐在火盆邊,直到信紙燒成灰。
8.
我在京郊住了半個月。
太后賞的金子,我動了一小部分,修好宅院,又在城南盤了一間鋪子。
鋪子原先賣紙筆。
我把它改成書鋪。
東宮十年,我最熟抄書、校字、整理舊冊。
如今這些本事終於不用替別人補漏。
書鋪開張那日,奚照野送來一塊匾。
匾上寫著「歸頁」。
字很端正。
我仰頭看了很久。
「你寫的?」
他說:「找人寫的。」
我看他。
他停了一下。
「我寫的。」
我忍不住笑。
「你騙得很快。」
他耳尖又紅了。
「怕你嫌字不好。」
我說:「挺好。」
他扶著梯子,把匾掛上去。
春蕊年滿出宮後,也來了書鋪幫忙。
她算賬慢,但認人準。
誰賒賬,誰翻書時手不乾淨,她記得比我還清楚。
書鋪生意不算旺。
可每日都有客。
有小姑娘來買女則,我會順手給她包一本遊記。
她們先是嚇一跳,隨後紅著臉,把書往袖裡一塞。
我看著她們跑出門,才低頭繼續理賬。
有一日,殷承稷來了。
他穿著常服,身後只跟了一個侍從。
進門時,我正踩著腳凳給一個書生找舊本。
鋪裡有客人認出他,膝蓋一軟就要跪。
殷承稷擺手。
「免禮。」
他走到櫃前,看著我手裡的書。
「你開了書鋪。」
我說:「是。」
他看了眼匾。
「歸頁。」
「名字很好。」
我把書遞給那書生,收了錢。
書生跑得很快。
鋪裡安靜下來。
殷承稷拿起架上的一本遊記。
「這些日子,過得好嗎?」
我說:「好。」
他像被這個字刺了一下。
「你答得這麼快。」
我抬頭。
「這事不用想很久。」
他沉默。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明華殿的人,孤已經處置。」
我說:「聽說了。」
「太子妃也被禁足。」
我點頭。
「殿下英明。」
他臉色發白。
「陶纓,你一定要這樣同孤說話?」
我看著他。
「殿下從前希望我穩重。」
「我現在已經很穩了。」
這話落下,他的手指壓緊了那本遊記。
門口傳來腳步聲。
奚照野抱著一捆新紙進來。
看見殷承稷,他放下紙,行禮。
「太子殿下。」
殷承稷看著他。
「你常來?」
奚照野垂眼。
「陶姑娘鋪裡缺紙。」
殷承稷的目光落在那捆紙上。
又轉回我臉上。
「孤晚些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