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時,我生得極美,每回入宮,三皇子都要甩開身邊伴讀,偷偷跑來找我。
他得了新奇玩意兒第一個送我,受了先生責罰第一個來找我訴苦,就連皇后娘娘都笑著說:
「再過幾年,本宮怕是要多一個兒媳婦了。」
十三歲那年,三皇子遇刺。
我替他擋下一刀,雖然撿回性命,臉上卻留下了一道猙獰傷疤。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照過鏡子。
三皇子待我還是很好。
誰議論我的臉,他便替我出頭;誰嘲笑我的傷疤,他便命人趕出宴席。
可有一次,我隔著屏風聽見他們閒談。
有人說:
「若不是那場意外,沈姑娘如今應當還是京城第一美人。」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
後來,皇后替他選中了太傅之女。
偏偏在三皇子定親那一年,我治好了臉。
1.
我聽見那聲嘆息時,手裡還捧著一盞未涼的茶。
屏風後是暖閣,幾位宗室公子喝了些酒,話說得比平日放肆,先誇柳太傅家的女兒溫婉端莊,又不知是誰提起我,說沈嫣若當年沒有擋那一刀,如今京中這些美人加在一起,也未必壓得住她一抬眼。
我站在屏風外,指尖慢慢扣緊茶盞。
七年裡,我聽過太多人用這樣的語氣提起我。
惋惜,可憐,輕輕一聲嘆。
好像我這條命不該活下來,該和那張舊日的臉一起??在十三歲那年的秋獵場,才算成全他們口中的京城第一美人。
三皇子趙承珏坐在暖閣正中。
隔著屏風,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很久沒有說話。
久到裡頭的人都以為自己失言,開始笑著岔開話題。
然後,他輕輕嘆了一聲。
「是啊。」
很輕的兩個字。
輕得像落在酒面的灰。
可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忽然連呼吸都不會了。
他沒有說阿嫣如今也很好,沒有說別提她的傷,沒有像從前那樣冷下臉把議論的人趕出去。
他只是說,是啊。
像終於承認了一件他忍了很多年的事。
若沒有那場意外,我如今大約仍是京中第一美人,也大約會成為他名正言順的皇子妃。
可那場意外發生了。
我的右臉從眼尾到唇角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疤,傷口養好後,疤肉鼓起,顏色暗紅,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臉上。
我不再照鏡子。
也不再穿從前最愛的淺色衣裙。
每次入宮,我都戴著垂到下頜的珠紗,宮人們看見我,會立刻低頭,裝作沒瞧見那道陰影底下的傷。
趙承珏仍舊待我很好。
他得了南邊來的香珠,會讓人送到沈家;宮中新開了梅花,他會折一枝命人用玉瓶養著送來;誰敢在席上說一句沈姑娘可惜了,他就能讓那人三個月進不了宮門。
人人都說三皇子念舊情,重恩義。
連母親也曾握著我的手,含淚說:
「阿嫣,殿下沒有忘了你。」
我那時也這樣信。
信到今日才知道,他記得我的恩,也記得我舊日的美。
只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經不能叫他毫無遲疑地歡喜了。
暖閣裡又有人笑道:
「殿下別怪臣多嘴,皇后娘娘近日常召柳姑娘入宮,想來也是好事將近了。」
趙承珏這一次答得很快。
「母后自有安排。
」
語氣溫和。
沒有否認。
我捧著茶盞轉身,袖擺擦過屏風邊緣,發出極輕的響動。
裡頭笑聲一頓。
有人問:
「外頭是誰?」
我沒有回頭,扶著丫鬟青黛的手,一步一步離開長廊。
回到沈府時,天已經黑透。
母親在我院裡等我,桌上擺著一隻藥匣,匣蓋開啟,裡面裝著一排極細的銀針,還有幾瓶新封的藥膏。
她見我進來,連忙起身。
「阿嫣,顧醫官今日來了。」
我怔了一下。
顧醫官名叫顧懷舟,是太醫院裡最年輕的醫官,傳聞他早年隨師父在西境軍中待過,最擅治刀傷、火傷和腐肉難愈的舊疤。
我臉上的傷,也曾請他看過。
那時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刻,只說了一句:
「能治。」
母親當場落淚。
我卻沒有答應。
因為他說,得重新剔開舊疤,把壞??的疤根一點點挑出來,敷藥,放血,長新肉。
他說得很平靜。
「會疼得睡不著。」
那時我不想再疼一次。
也覺得沒有必要。
趙承珏待我很好,父母也疼我,沈家無人敢在我面前放一面鏡子,我只要躲在珠紗後,也能過下去。
可今日那一聲嘆息,把我藏了七年的膽怯劈開了一道口。
我看向母親。
「顧醫官還說什麼?」
母親眼圈紅著:
「他說若再拖兩年,疤根徹底僵??,便難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隻藥瓶。
藥膏顏色淺青,聞著有一股很涼的草木氣。
母親小心翼翼看我:
「阿嫣,你若怕疼,咱們便不治了。」
我把藥瓶放回匣中,輕聲說:
「治吧。」
母親愣住。
我抬頭看她。
「母親,我想再看一眼自己的臉。」
2.
顧懷舟第二日入府。
他穿一身青色醫官袍,袖口洗得很乾淨,腰間掛著藥囊和針袋,眉眼生得清冷,見了我也沒有尋常人那種刻意避開的憐憫。
他只看我的臉。
看得太直接,青黛皺眉擋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