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花會開_第9章 他像是也覺得這個理由有些古怪
」
他像是也覺得這個理由有些古怪,眉心皺了皺。
「後來發現,你其實很會忍。」
「能忍疼,也能忍委屈。」
「但我不太想讓你一直忍。」
我眼眶忽然有些熱。
他低聲說:
「沈嫣,我如今只是太醫院醫官,家中也無高門顯爵。」
「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大約都看不上。」
「你若願意,我請祖父來沈家提親。」
「若你不願意,我以後只做你的大夫。」
我看著他。
顧懷舟這樣的人,大約已經把這一番話想了很多遍。
說出口時依舊生硬,卻字字認真。
我拿起那支紫蘇銀簪。
「替我戴上。」
他怔住。
「沈嫣。」
「你不願意?」
他猛地起身,動作太急,膝蓋撞到藥案,疼得眉心微皺。
我笑出了聲。
他接過銀簪,走到我身後,小心翼翼替我簪進發間。
他的手很穩。
動刀時穩,施針時穩,替我戴簪時也穩。
只是呼吸有些亂。
青黛不知何時站在藥房門口,捂著嘴笑。
顧懷舟轉頭看她。
青黛立刻跑了。
我摸了摸髮間銀簪。
「好看嗎?」
顧懷舟看著我。
這一次,沒有躲,也沒有紅著耳朵低頭。
「好看。」
「比桃花簪好看。」
我笑了。
三日後,顧家來沈府提親。
顧懷舟的祖父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太醫,脾氣比他還硬,進門便對父親說:
「我家這小子不會說話,勝在手穩,也不納妾,不亂看,沈大人若嫌棄他官低,我回去就揍他上進。」
父親險些被茶嗆住。
母親笑得眼淚都出來。
我躲在屏風後,聽得肩膀直抖。
顧懷舟站在祖父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卻紅得像要滴血。
這門婚事定下後,京中又起了許多議論。
有人說我傷好了,反倒嫁得低了。
有人說我是在賭氣。
還有人說三皇子近日常在沈家門外停留,卻一次也沒進去。
我聽完,只讓青黛把顧懷舟送來的藥方收好。
那些議論與我無關。
我終於不用活在旁人的可惜裡。
12.
三皇子大婚那日,我沒有入宮。
沈家送了厚禮,父親親自寫了賀帖。
我則在院中陪母親曬藥材。
顧懷舟說我臉上新肉雖已長好,冬日仍需每日敷一次薄藥,藥材要曬足三日,不能沾潮。
母親一邊翻藥,一邊笑:
「顧醫官管得倒細。」
我說:
「他什麼都管。」
母親看著我髮間那支紫蘇銀簪,眼神很柔。
「有人管,也好。」
傍晚時,宮裡喜樂聲隱約傳來。
風從長街那頭吹過,帶著一點遙遠的喧鬧。
我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難過。
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皇后娘娘笑著說怕是要多一個兒媳婦。
那時的我,真的以為自己會嫁給趙承珏。
穿最漂亮的嫁衣,走進長秋宮,成為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三皇子妃。
如今想來,理所當然這四個字最容易騙人。
夜裡,顧懷舟來了。
他今日在宮中當值,替幾個喝多的宗室看過脈, 散值後才來沈府。
一進院子, 先看我臉。
「藥敷了嗎?」
我指了指桌上空掉的小瓷盒。
「敷了。」
「甜食呢?」
「沒吃。」
青黛在旁邊低頭。
顧懷舟看她一眼。
青黛立刻招了:
「姑娘吃了兩塊桂花糕。」
我瞪她。
顧懷舟皺眉:
「明日藥量加半錢。」
我氣笑。
「顧懷舟,今日三皇子大婚,你不問我心情如何,只管桂花糕?」
他看著我。
「你心情不好?」
我想了想。
「沒有。」
「那問什麼?」
我被他噎住。
他卻從袖中取出一顆薑糖, 放到我手心。
「若有一點不好,吃這個。」
我握著薑糖, 心裡軟得厲害。
「顧懷舟。」
「嗯?」
「你今日在宮中見到殿下了嗎?」
「見了。」
「他說什麼?」
顧懷舟沉默片刻。
「他說, 讓我好好待你。」
我怔住。
顧懷舟又說:
「我說, 不勞殿下吩咐。」
我沒忍住笑。
「你膽子越來越大。」
「實話。」
他坐在我身旁, 替我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撥到耳後。
動作很輕, 碰到那支紫蘇簪時, 停了一下。
「沈嫣。」
「嗯?」
「明年春日,我們成婚。」
我點頭。
「嗯。」
「婚後你若想入宮赴宴便去,不想去便不去。」
「想照鏡子便照。」
「不想戴花鈿, 也不戴。」
「若有人再說可惜......」
我看他。
「如何?」
顧懷舟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罵他。」
我笑得停不下來。
他看我笑,唇角也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一夜,遠處宮中的喜樂聲響到很晚。
我坐在沈府院中, 喝著顧懷舟親手溫過的茶,髮間銀簪被風吹得微微發涼。
臉不疼。
心也不疼。
來年春日,我與顧懷舟成婚。
婚宴不算奢華,卻很熱鬧。
顧老太醫喝了兩杯酒, 拍著桌子同父親說:
「我家這小子話少,沈姑娘若嫌悶,就讓他多背幾本醫書,背不完不準進房。」
滿堂笑聲差點掀翻屋頂。
顧懷舟站在我身邊, 臉色平靜,只耳朵紅得厲害。
我低聲問他:
「顧醫官,怕不怕?」
他看我。
「怕。」
「怕什麼?」
「怕你覺得我悶。」
我笑著握住他的手。
「那你以後每日同我說三句話。」
他認真點頭:
「好。」
「第一句說什麼?」
他想了想。
「今日臉疼嗎?」
我笑到眼睛發酸。
洞房裡,他送了我一面銅鏡。
鏡背刻著一枝紫蘇。
我拿著鏡子,看見鏡中女子眉眼清亮, 右臉淺痕已經淡得像一線桃色, 髮間銀簪微微晃著。
顧懷舟站在我身後,神情有些緊。
「不喜歡?」
我搖頭。
「喜歡。」
他低聲道:
「以後不用怕鏡子。」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臉。
七年不照鏡子, 我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敢看。
可如今鏡中的人經歷過刀傷, 疼痛, 重生,也經歷過一場沒有結果的舊夢。
她不是從前那個京城第一美人。
她比從前更像自己。
我放下鏡子, 轉身看向顧懷舟。
「顧懷舟。」
「嗯?」
「你喜歡我的臉嗎?」
他看著我。
認真得像在答一道極難的醫案。
「喜歡。」
我心口輕輕一動。
下一瞬,他又補道:
「也喜歡你不笑的時候, 忍疼的時候,罵我不會說話的時候。」
「臉好之前,也喜歡。」
我眼眶一熱。
顧懷舟有些慌,立刻去拿帕子。
「別哭。」
我笑著按住他的手。
「今日能哭嗎?」
他耳尖紅透。
「能。」
「但只能一會兒。」
窗外春風吹過, 院中紫蘇葉輕輕搖晃。
遠處不知誰家放了煙火, 一聲極輕的響落在夜色裡。
我靠在顧懷舟懷中,慢慢閉上眼。
七年前,我替趙承珏擋下一刀,以為自己從此失去了整個人生。
後來才知道, 那一刀割掉的只是舊路。
新肉會?出來。
新的花也會開。
我不再是誰口中的可惜。
也不再是誰舊夢裡的影子。
我只是沈嫣。
有人看?過我最疼、最醜、最狼狽的樣子。
然後在我好了以後,仍舊把一支藥草銀簪,笨拙又鄭重地插進我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