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花會開_第5章 他看見銅鏡擺在桌上
他看見銅鏡擺在桌上,眼神一動。
「你照鏡子了?」
我點頭。
他聲音發緊:
「好些了嗎?」
「好些了。」
「讓我看看。」
這話說得太順。
說完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不妥,神色頓住。
顧懷舟正站在藥案前洗手,聞言回頭。
「不能見風,也不能給人看。」
趙承珏皺眉:
「本王只是關心。」
顧懷舟擦乾手。
「關心也不行。」
氣氛冷下來。
趙承珏看著他,眼底浮出一點不悅。
從小到大,極少有人這樣同三皇子說話。
我卻忽然覺得疲憊。
「殿下今日來,是有事嗎?」
趙承珏看向我。
他似乎想說賜婚的事,又像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後只把一隻小匣放到桌上。
「這是母后賞的凝脂膏,聽說對舊傷有益。」
顧懷舟淡聲道:
「她用不了。」
趙承珏終於忍不住:
「顧懷舟。」
顧懷舟抬眼,語氣仍舊很穩:
「殿下,宮中凝脂膏含麝香,她的新肉剛長,碰了會爛。」
屋裡一靜。
趙承珏的臉色慢慢白了。
那隻小匣還放在桌上。
皇后賞的東西,精緻貴重,也確實是好東西。
可不適合我。
就像那匣蜜餞。
就像那匣東珠。
就像趙承珏遲來的關心。
我輕聲道:
「殿下的心意,我領了。」
「東西請帶回去吧。」
趙承珏站了很久。
最終拿起那隻小匣。
離開前,他看著我,低聲說:
「阿嫣,我並非不在意你。」
我垂下眼。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他在意我。
在意那個為他擋刀的沈嫣,在意那個年少時陪他躲先生、分蜜餞、看桃花的沈嫣,也在意我這七年過得好不好。
只是這份在意,撐不起婚書,也撐不起他對美人的遺憾。
這不怪他。
可我也不必再把自己交給他。
6.
第四刀後,我能出門了。
只能在院中走走,不能曬太久,也不能吹冷風。
青黛替我選了一件淺粉衣裙,我看了一眼,讓她換成月白。
從前我很喜歡粉色。
趙承珏也喜歡看我穿粉色,說我穿起來像宮中春日最早開的那枝桃花。
可我不想再像他的桃花。
我想先像自己。
院中梅樹開得晚,枝頭掛著零星幾朵,顧懷舟坐在廊下寫醫案,寫到一半,抬眼看我。
「臉疼嗎?」
我搖頭。
他放下筆。
「過來。」
我走過去。
他示意我坐下,指尖停在我右臉邊緣,仔細檢視那片新長的皮肉。
他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他袖口淡淡的藥香,還有一點墨味。
「顧懷舟。」
「嗯?」
「你從前在西境,也這樣給人治臉嗎?」
「治過。」
「治好了幾個?」
「三個。」
我心裡一緊:
「那沒治好的呢?」
他看我一眼。
「也有。」
我沉默下來。
他繼續道:
「刀傷、火傷、舊疤,有些傷拖得太久,能救命,救不了臉。」
「你運氣好。」
我問:
「只是運氣?」
顧懷舟把藥膏蓋好。
「也疼得住。」
「還聽話。」
我笑了一下。
「顧醫官夸人,總像訓人。」
他想了想。
「沈嫣,你很好。」
我怔住。
這話來得突然。
顧懷舟的耳尖慢慢紅了,可他沒移開視線。
「不是臉好,才好。」
「治前也好。」
「只是那時你總把自己藏起來。」
我喉嚨發緊。
廊外的風吹動梅枝,幾片花瓣落下來,一瓣停在他膝頭。
我想起趙承珏那聲「是啊」。
又想起顧懷舟說,你很好。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竟比宮中那些賞賜和舊情都重。
青黛正好端藥來,見我們坐得近,腳步頓了一下,立刻低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顧懷舟收回手,神色又恢復冷淡。
「喝藥。」
我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忽然道:
「今日有糖嗎?」
他從袖中取出一顆薑糖。
「一顆。」
我接過。
「不能兩顆?」
「不能。」
「小氣。」
他低頭寫醫案。
「藥裡已經加了甘草。」
我笑了。
這人嘴硬得厲害。
宮中春宴的帖子送來時,我第五刀剛結束。
皇后娘娘親發的帖子,請沈家姑娘入宮賞花。
母親不太願意。
「你臉還沒徹底好,何必急著去?」
我看向帖子。
春宴那日,也是柳聞霜與三皇子賜婚後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同席。
京中貴女大約都等著看我。
看我會不會失態,會不會傷懷,會不會仍舊戴著厚厚的珠紗坐在角落裡,做那個被皇后娘娘安撫的舊人。
我說:
「去吧。」
母親擔憂地看我。
我摸了摸右臉。
「顧醫官不是說,再躲著不見風,臉也不會好得更快。」
顧懷舟正在旁邊收拾針袋。
聞言抬頭。
「我沒說過。」
我看他。
他停了停。
「但可以去。」
母親看向他:
「真能去?」
顧懷舟點頭。
「戴輕紗,別飲酒,別吃甜膩,午後回來換藥。」
我笑了。
「顧醫官這是讓我去赴宴,還是去坐診?」
他看著我。
「你若聽話,我可以不去。」
屋裡靜了一瞬。
母親眼睛亮起來。
青黛也差點笑出聲。
我問:
「你若去,以什麼身份?」
顧懷舟把針袋扣好。
「醫官。」
「春宴可不請醫官。」
「殿下和柳小姐定親後,宮中人多,難免有人頭疼腦熱。」
他一本正經。
我忍著笑:
「那就勞煩顧醫官隨行。」
顧懷舟耳尖紅了,卻還要裝作淡定。
「嗯。」
7.
春宴那日,我戴了一層薄薄的珠紗。
不是從前那種垂到頸側、厚重到看不清輪廓的紗。
而是輕紗攏在右臉旁,隱約能看見下面淡紅色的新痕。
青黛替我梳了一個極簡單的髮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看著鏡中人,眼圈慢慢紅了。
「姑娘真好看。」
我看著鏡子。
右臉還未徹底恢復,細看仍有一片淺紅,可五官已經重新顯出來。